美式十輪卡開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輛輛十輪重型卡車拖拽著被厚重帆布覆蓋的巨大炮身,如同蘇醒的鋼鐵巨獸,碾過泥濘的土地,匯入南下的洪流。
這場戰役的規模,隨著雙方不斷增加投入的力量,即將徹底失控。
……
山城,黃山官邸。
小型會議室內。
上好的武夷巖茶在杯中漸漸冷卻,氤氳的熱氣消散殆盡,正如史迪威將軍心中最后一點耐心。
“總司令閣下,我必須重申!”
史迪威從沙發上站起身,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來回踱步,皮鞋發出的聲響,如同戰鼓般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楚云飛總顧問是我所見過的,最優秀的中國指揮官!
他的部隊,是反攻日軍最有力的武器!
他現在本應該在印支那,甚至是在太平洋上,帶領我們共同走向勝利。
而不是在贛北的泥潭里,為了一支無關緊要的雜牌軍,和日本人打這種毫無意義的爛仗!”
史迪威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與不解。
常瑞元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將軍,你錯了。”
常瑞元的聲音平靜,勝利幫助他養成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日軍此番大舉進攻,其目標,絕非王勁哉一人。”
一旁的張文白當即會意,只見文白將軍站起身,走到懸掛在墻上的巨幅作戰地圖前,拿起一根指揮棒:“橫山勇的野心,是要借‘獵殺王老虎’為名,重創我第五、第六兩個戰區的主力,徹底打通長江航道,將整個華中連成一片,同時讓異常地區的數萬噸艦船重新啟用。
這關乎我抗戰之后方的安危,關乎數千萬軍民之生死,并非是史迪威將軍所說的爛賬。”
史迪威停下腳步,轉過身,湛藍色的眼眸里滿是懷疑:“即便如此,也不需要楚云飛親臨一線!”
“這種規模的戰斗,任何一個戰區司令長官都足以應對!”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云飛去前線。”
會議室內沒有外人。
常瑞元的聲音斬釘截鐵,直指本心:“因為只有他才能打贏。”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滿是軍人的直接與焦躁,一個充滿了政治家的固執與深沉。
誰也說服不了誰。
常瑞元接受不了新年講話之后的失利,史迪威接受不了楚云飛被這些“俗事”拖累。
“好吧。”史迪威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色:“既然如此,我必須親自去前線看一看。”
“我要親眼看看,前線戰場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說完,他不再多,拿起軍帽,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客室。
……
當史迪威的吉普車在泥濘中艱難地在贛北泥潭行進之時。
迎接他的,不是整齊列隊的軍官團,也不是楚云飛本人。
而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毀滅交響!
“轟――轟隆隆――!”
幾乎就在他下車的那一刻,地平線的盡頭,猛然騰起了一排排巨大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火光!
緊接著撕裂耳膜的尖嘯聲由遠及近,仿佛無數頭咆哮的惡龍從天而降!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
史迪威下意識地臥倒在地,他身邊的警衛們也紛紛尋找掩體。
他抬起頭,透過望遠鏡,看到了令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遠處的問莊,那座讓暫編五十一師束手無策的日軍據點,此刻正被一片火海所吞噬。
七五毫米的山炮炮彈伴隨著150毫米重型榴彈炮炮彈如同雨點般傾瀉而下,將夯土的墻垣炸得土崩瓦解,將隱藏在工事后的日軍撕成碎片!
“將軍!”
一名第五戰區的聯絡官連滾帶爬地跑到他身邊,指著遠方興奮地大喊,“是楚總顧問協調來的炮兵!炮兵部隊剛剛抵達不久,現如今總攻已經開始了!”
史迪威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此時,他的副官乘坐著吉普車從后方追了上來。
布拉德利的臉上亦滿是困惑與震驚:“將軍!剛剛收到第六戰區的通報,第六戰區的王勁哉所部第128師在向大別山突圍途中,遭到日軍第十三師團與第五十八師團合圍,已于昨日全軍覆沒!”
“what?!”
史迪威猛地從地上站起,湛藍色的眼眸里滿是難以置信:“annihilated?!(全軍覆沒?!)全軍覆沒,確定嗎?”
“王勁哉所部確實已經全軍覆沒,至于王勁哉本人的去向,目前尚不明朗。”
史迪威松開了手,他的大腦,徹底陷入了一片混亂。
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搞清楚楚云飛本人為何要前來指揮這么一場沒由來的會戰。
可現在,王勁哉已經沒了,救援的目標,已經不存在了。
史迪威猛地轉過頭,望向遠處那片依舊在被炮火瘋狂洗禮的土地,那這場驚天動地的總攻,又是為了什么?!
難道說。
楚云飛自始至終就沒有真的想過救援這位軍閥將領。
“楚云飛的指揮部在哪兒,我要立即見到他。”
“史迪威將軍,就在前面不遠處,請”
大地在有節奏地顫抖,如同巨人的心跳。
空氣像是被撕裂的綢緞,每一次呼嘯而過的炮彈,都在上面留下一道無形的裂口,隨之而來的是刺鼻的硝煙味,濃烈得足以讓人的淚腺不受控制地分泌。
楚云飛站在用炮彈箱和偽裝網搭成的簡易觀察哨里,舉著望遠鏡。
鏡片里,遠處的問莊據點,正被一片火海所吞噬。
美式150毫米榴彈炮的炮彈,每一發都像一記無情的重錘,將夯土的墻垣成片成片地砸塌,掀起的煙柱高達數十米,將隱藏在工事后的日軍連同他們的武器,一同化為齏粉。
炮火引導技能使用之后,每一發炮彈幾乎都按照他的預想精準的摧毀了日軍的火力點。
毀傷效果非常不錯。
一聲夾雜著憤怒與泥濘的咆哮,從身后傳來:“我那親愛的楚,你到底在哪里”
楚云飛緩緩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史迪威將軍正滿臉怒容地朝他走來,這位美國將軍的軍裝上沾滿了泥點,顯然是一路風塵仆仆,且心情極差。
保不齊還有可能被警衛部隊打了埋伏
楚云飛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這位怒氣沖沖的盟友,平靜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一同觀看這場毀滅的盛宴。
“王勁哉已經完了!”
史迪威走到他身邊,略顯憤怒的質問道“我的副官告訴我,他的部隊已經被全殲!
那你現在做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么?
用最為珍貴的重炮炮彈,去轟炸一處尋常的日軍據點?”
楚云飛的聲音,依舊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史迪威先生,戰爭,有時候就像一場牌局。”
“王勁哉這張牌,雖然被他自己打爛掉了,但他卻成功地將橫山勇所有的主力,都吸引到了牌桌上。”
“第五戰區趁此機會從西北、正北、東北三個方向進行夾擊,便有機會消滅盤踞在信陽地區的日軍第三師團主力一部,這對于我們而,是個不錯的機會。”
史迪威顯然并不認同:“一個不服從中央號令的雜牌軍部隊換一個重創第三師團的機會,確實是一筆還算劃算的買賣,但是我認為這樣的作戰不應該由你來指揮,這是在浪費你那寶貴的時間,浪費同盟軍的寶貴時間。”
楚云飛皺著眉頭,心中感慨萬千。
他也不想摻和桂系的渾水,可問題是他不來這仗根本就打不贏。
自己的同僚到底是個什么死德行,他一清二楚。
日軍稱之為江北殲滅戰以及江南殲滅戰的兩場會戰,都是以日軍的勝利而告終的
就在此時。
一名通訊參謀貓著腰跑了過來,將一副耳機遞給楚云飛。
楚云飛戴上耳機,仔細地聆聽著前線炮兵觀察員的匯報,同時對著送話器,下達著精準的指令:“命令山炮營,炮火向前延伸二百五十米,為攻擊部隊提供壓制火力。”
趙鵬程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低聲問道:“鈞座,炮火延伸距離是不是太遠了?”
“二百五十米,弟兄們沖上去,小鬼子都從廢墟里爬起來了。”
楚云飛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注視著遠方:“如果是華北的精銳,這個距離可以壓縮到一百米,甚至八十米。”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但暫編五十一師,說句不好聽的,是支三流部隊。
他們的步炮協同能力,幾乎為零。
距離太近,炮彈不分敵我一旦出現誤傷,部隊的士氣可是會瞬間崩潰的。”
“所以我要的不是壓制。”
楚云飛的眼中,閃過一絲自信:“是徹底的碾碎!”
“我要用絕對的火力將他們面前的一切障礙都清理干凈,讓他們這一仗打的更輕松一些。”
趙鵬程恍然大悟:“這樣,林茂華如果不傻的話,應當知道要服從誰的命令。”(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