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五臺山那雄渾而蒼涼的秋日景象,層林盡染,萬山紅遍。
不過。
秋日的五臺氣溫很低,低到楚云飛已經裹起了軍大衣。
楚云飛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心中,卻沒有半分欣賞風景的閑情逸致。
“云公,快到了..”
“嗯”
……
顯通寺,方丈禪院。
還是那間清雅的禪房,還是那棵古老的菩提樹。
閻錫山,一身樸素的布衣,盤腿坐在蒲團上,正慢條斯理地烹著一壺清茶。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仿佛真的已經看破紅塵,不問世事。
當楚云飛,一身戎裝,帶著一身的征塵與煞氣,走進這間禪院時。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對比。
“云飛,來了。”
閻錫山睜開眼,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招了招手,“來,坐下,嘗嘗我新炒的茶。”
楚云飛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后,才依在閻錫山對面,盤腿坐下。
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刻意的奉承。
兩人就像一對忘年之交的棋友,靜靜地對坐著。
閻錫山為他,斟上一杯茶。
茶香,清冽,帶著一絲山野的甘甜。
“山下的事情,我認真的想了想。”
閻錫山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做得很好。”
“雖然總說和山城方面步調要統一,但山城所謂的等待時變,本質上就是消極作戰。
我判斷,他常瑞元打的是保存實力以在戰后打內戰的小算盤。
不過,國民政府的財政崩潰也是事實,這一點你亦需要留心,山城方面很有可能會減少援助輸入。”
楚云飛點了點頭:“有這方面的顧慮,所以這才來拜訪閻公。”
“正如同云飛你所,這些洋人們提供的援助,沒有一樣是真正無私且免費的。
如果我們認不清楚他們的狼子野心,只是為了爭權奪力,很有可能再度讓國家回到那個軍閥混戰的時期。”
楚云飛只是平靜地,喝了一口茶:“閻公,人可以犯錯,但不能知錯不改。”
閻錫山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復雜的神色。
有欣賞,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喻的可惜。
“唉”
閻老西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郁結之氣,都吐出來:“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就在想啊”
“如果當年我們這幫老家伙也能像你這樣,少一點私心,多一點公心。”
“或許,我們這個國家,也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刻骨銘心的悔恨。
楚云飛聞,心中一動,眼前這位老人要跟他說的絕不僅僅是感慨。
果不其然。
在閻錫山放下茶杯之后。
他的目光也開始變得悠遠起來,就仿佛在追憶著一段不愿被觸及的往事一般。
“云飛。”
閻老西緩緩地開口說道:“世人都說,‘九一八’,是張漢卿那小子,一槍不放,丟了東三省,是他成了千古罪人。”
“沒錯,他,是有罪。”
“但是.”
閻錫山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真正,將東北,推入日本人懷抱的不僅僅是當局,不僅僅是張漢卿和常瑞元,還有我們。”
“閻百川!有汪兆明!還有李德鄰、馮玉祥、陳濟棠”
“是我們這幫為了和他常瑞元爭權奪利,而置國家民族于不顧的罪人!”
楚云飛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閻錫山要揭開那段關于“中原大戰”和“九一八事變”最黑暗的一角了。
這段歷史,義務教育階段少有提及,僅是一筆帶過。
九一八事變其中各方的骯臟與丑陋。
可謂是全員惡人,無法細看。
“當年。”
閻錫山的聲音,如同夢囈:“我們不甘心中原大戰的失敗,意圖在日本人的幫助之下聯合起來,反對他常瑞元的統治。”
“在九一八事變之前的幾個月,他們便派人找到了我。”
“他們告訴我。”
閻錫山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廣州那邊,陳濟棠他們已經派了代表去了日本。愿意,出賣東北的利益,以換取日本對他們‘反蔣’事業的所謂‘支持和同情’!”
“他們,甚至還在天津設立了一個所謂的‘北方軍事政務委員會’,通過這個渠道,和我們,進行聯系!”
“當時的我.”
閻錫山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被權力蒙蔽了雙眼。”
“我以為,這是我們扳倒常瑞元的最好機會。”
“我當時做出判斷,認為只要張漢卿的東北后院起了火,他就必然會調兵回援。”
“到那時,我們就能趁機擊敗關內的東北軍。”
“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看清楚日本人那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
“結果.”
閻老西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結果,常瑞元的主力被牽制了南方,東北軍的主力部隊又都在關內。”
“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日本人不費吹灰之力地占領了我們那片富饒的黑土地。”
“三千萬同胞,近乎一夜之間,淪為亡國奴……”
說到這里,這位在政壇上縱橫捭闔了一輩子的老人,再也忍不住,兩行渾濁的眼淚,從他那布滿皺紋的眼角,悄然滑落。
“我閻百川是歷史的罪人啊”閻老西哽咽著說道:“我不應該,對那點權力,看得那么重,我不應該為了爭權奪利而置國家民族于不顧.”
“是我們這些人釀成了此等大禍,致使百姓生靈涂炭,喪權辱國啊!”
楚云飛靜靜地聽著,心中同樣是五味雜陳。
腳踢晉軍,西北軍,拳打桂系、粵系,大力整合湘、黔、川的常瑞元相較于這幫軍閥而確實水平高上不少,否則也無法達成形式上的統一。
然而在九一八事變之中,國民政府本就財政赤字嚴重,江淮水災更是消耗了國民政府六分之一的財政收入。
石友三的反蔣反張大戰,牽制了東北軍不少的兵力。
廣州的陳濟棠得到日本人的支持之后公開反蔣,隨后與常瑞元有矛盾的汪兆明之改組派、孫科所在的太子派、李德鄰的新桂系、古應芬和肖佛成的元老派、鄒魯的西山會議派都陸續到達廣州這里多說一句,直至后來成為事實上的南天王,陳濟棠的背后都有日本人的支持。
新桂系同樣如此,包括飛行員、軍事顧問全部都是日本人。
當然了,馮玉祥策動石友三反蔣拉開內戰也是其中的關鍵一環。
這里面還有韓復榘,張自忠、劉汝明等西北軍將領。
還有晉軍楊愛源,孫楚、商震等
這也是為什么馮玉祥過后侈談抗日。
常瑞元卻始終不放權的根本原因。
常瑞元壞的流膿不假,但是這幫子軍閥確實更壞且更菜。
經常扛著所謂的“抗日”大旗,實際上卻和日本人勾勾搭搭。
從常瑞元的視角,九一八事變之前,
常瑞元便已經知道日本有相應的侵華略測。
并且在七月份與張小六子交流過是否對日開戰,同月,常瑞元繼續執行攘外必先安內的錯誤政策,調集三十萬大軍圍剿紅軍。
第三次圍剿作戰進展頗為不順,至八月六日前后已經喪失主動權。
于是乎,常瑞元在八月十六日更是要求張學良不抵抗,力避沖突。
九月初,紅軍第三次反圍剿作戰勝利,常瑞元之主力不是在打內戰,就是在內戰的路上。
至于楚云飛面前的閻老西。
九一八事變之前的一個月,他便已經得知日本人有侵略東北的計劃。
而后,他便秘密潛回山西大同,而后回到家鄉河邊村隱居。
九一八大片國土淪喪。
在團結御辱的大前提之下。
常瑞元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招致全國民眾反對。
輿論的壓力迫使常瑞元不得不與這群反對他的勢力握手和,看準機會的閻老西很快在徐次宸的幫助下,次年復職,并且宣布追隨常瑞元。
自那時候起。
最起碼表面上是一團和氣,閻老西對于中央政策也是堅定支持。
截止到抗戰爆發之前,k記的這幫實權高層里面,有一半都是曾經反對常瑞元的。
再加上其內部滋生的腐敗,以及國力差距。
能維持到抗戰勝利,也多虧了前赴后繼,不怕犧牲的先烈們。
一想到現如今山城統帥部所謂的“等待時變”,這種保存實力的短視與私心與當年的軍閥們又有何異呢?
他伸出手,重新為閻錫山,斟上了一杯茶。“閻公。”
楚云飛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寬慰:“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追悔莫及,繼續懊悔下去于事無補。”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用我們自己的手將那些失去的都重新奪回來!”
閻錫山聞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睛,渾濁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而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和他所代表的那些個年輕菁英們,才是這個國家,未來的希望。
閻老西重重地點了點頭,握住了楚云飛的手。
“好!”
“說得好!”
“云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托付般的鄭重:“我閻百川承認自己沒有那個能力,身體和心力也跟不上了,這雪恥的重任,我就只能夠托付給你了!”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
“我和我的那群老下屬,以及身后的整個山西都會毫無保留的支持你!”
“你需要錢,我就讓人給你籌錢,你需要安排人手,不需要和我打招呼。”
“既然已經決定放開手腳,那就全力的去大干一場吧!”
“務必要將那些狗日的日本人,徹底地趕出我們的中國!”
“是!”
楚云飛站起身,向著這位終于放下了所有個人恩怨和權力的老人,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請閻長官放心,云飛此行正是為了明志而來”(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