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在縣城招待所內,楚云飛一夜未眠。
他知道,他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
以他“軍法副總監”的身份,他完全有權力,對這個縣,乃至整個陜西的官場,進行一次徹查。
但他也清楚,陜西,并非山西。
這里的勢力盤根錯節,許多官員甚至都無需理會來自山城的命令。
他若在此地再舉屠刀,無疑將會樹立更多的政敵,讓他未來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
“鈞座。”
孫銘也看出了他的猶豫:“此事..或許我們應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我們的主要任務,還是去緬甸打仗。
這些地方上的事情,錯綜復雜,我們若是陷進去,恐怕會耽誤了大事。”
楚云飛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沉默了良久。
他的腦海中,閃過的,是太原街頭孩童們天真的笑臉,是陣地上那些年輕士兵臨死前不甘的眼神,也是眼前這些陜西百姓,那麻木而絕望的目光。
“孫銘。”
楚云飛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無比堅定:“你說,我們打仗,是為了什么?”
孫銘一愣,下意識地回答:“咱們軍人打仗自然是為了打跑小鬼子,為了保家衛國。”
“保家衛國..”
楚云飛重復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可若是國已不國,家已不家,百姓流離失所,如豬狗般任人宰割。”
“那我們打跑了日本人,又有什么意義?”
“這片土地上的瘡痍,若是我們這些手握兵權的軍人看到了,都選擇視而不見。”
“那我們和那些只知爭權奪利、魚肉百姓的國賊,又有什么區別?”
孫銘重重點頭:“鈞座,您說的對。”
之所以這么多人愿意誓死追隨楚云飛。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孫銘說道:“孫銘,擬電。”
“發山城,委員長親啟。”
“就說,學生云飛,南下途中,經行陜西。見關中沃土,千里荒蕪;三秦父老,十室九空。沿途所見,民生之凋敝,百姓之困苦,遠甚于山西,云南。
然,查之,本年陜西,無兵災,亦無旱澇。
何以至此?其中緣由,令人憂心,不敢不報。
懇請委座明察,以安民心,以固國本。”
陜西未遭受大面積干旱尚且困苦到如此程度。
那遭遇大旱,且剛剛經歷大戰的河南,河北地區又當如何呢?
孫銘此時也是一臉的憂心:“鈞座,我們此行恐怕風險頗高啊,連陜西地區的問題都是如此的嚴重,恐怕.”
楚云飛皺眉沉默:“你說的不錯,恐怕有些困難。”
孫銘又問:“鈞座,那咱們是直接前往五戰區,還是留在陜西境內考察一番?”
“等山城方面回電吧.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哪怕短時間內解決不了也要給委員長添添堵,給他找點事情做,免得他將精力放在軍事上面,影響了暹羅方向的反攻作戰。”
――
山城。
委員長官邸。
本因楚云飛的“識趣”而心情大好的常瑞元罕見的想要早睡一個晚上。
剛剛走向臥室就看到了迎面走來的張治中。
本想直接匯報情況的張治中見常瑞元想要休息,索性微笑點頭示意,斷了直接匯報的心思。
常瑞元微笑站定,出聲詢問道:“文白,有事的吧?”
張治中緩緩點頭:“不是要緊事。”
“不是要緊事你不會找我匯報的,說吧。”
張治中笑了笑:“考慮到是云飛發過來的,索性便直接過來了。”
常瑞元接過了張治中從口袋之中拿出的電報,掃了一眼便皺起了眉頭。
這份來自楚云飛的加密電報時,讓他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無兵災,亦無旱澇。”
他反復咀嚼著這七個字,一股深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八個字的背后,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他以為穩固的大后方,腐敗與失能,已經像毒瘤一樣,在瘋狂地侵蝕著這個國家的肌體。
前方,是楚云飛這樣的將領,在為他開疆拓土,贏取勝利。
后方,卻是無數這樣的官僚和地方軍閥,在為他挖掘墳墓,斷送民心。
“好啊..孫尉如的治下居然出了這樣的事情!”
常瑞元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警惕與憂慮。
孫總司令在陜西的名聲可不差,素來有賢名。
即便如此,治下還是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究竟是因為連年征戰,陜人出兵過多導致的經濟凋敝。
還是因為其他原因造成的這一后果,短時間內恐怕不得而知。
但常瑞元清楚的知道,如果當地的官僚真的用心做事的話。
他不會這么晚的時間才知道這么個情況。
而且常瑞元第一時間想到。
作為抗戰模范省之一的陜西都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前線經常與日本人拉鋸的省份恐怕情況就更為嚴重了。
“文白,國內形勢似乎比之以往更加嚴峻了.”
張治中緩緩點頭,一臉凝重:“李長官在夏季的時候曾匯報過,民間已是一片糜爛,人民連樹皮草根都已經吃盡,甚至易子而食”
常瑞元重重的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省的問題。
薛岳也有過類似的報道,可除了39年是個豐收年之外。
40,41,乃至如今,多低有旱災不說,災民數量也在進一步的提升。
民眾在短時間內根本就不可能擺脫饑餓的狀態。
在供給前線官兵都困難的情況下。
救濟署又要從什么地方去找尋救濟糧,當地的地方又從哪里搞到糧食呢?
這封由他麾下最能征善戰、也最令他忌憚和喜愛的楚云飛所發來的電報。
揭開的,是整個國民政府,那接連大勝的光鮮外表下,早已腐爛生瘡的、最丑陋的一面.(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