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秘密出府的“市場調研”,成果豐碩,卻也伴隨著意料之外的驚險。那神秘跟蹤者的出現,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暫歇,卻提醒著林微,京城的水遠比想象中更深,暗流洶涌,危機四伏。
“暴露的風險增加了。行動需更加謹慎。”她并未因此退縮,反而激起了更強的警惕心和好勝心。特工的生涯早已讓她習慣了在刀尖上跳舞,與危險共舞。
返回侯府后,她并未立刻進行下一步動作。她需要時間消化信息,規劃更穩妥的方案,同時也需要觀察府內反應,確認跟蹤事件是否與侯府內部有關。
數日風平浪靜。張氏依舊禁足,周姨娘管家依舊謹小慎微,父親林擎再無額外表示,府中下人對待她依舊保持著那份新生的、帶著距離的敬畏。似乎無人察覺她曾悄然離府。
“跟蹤者大概率來自外部。”林微初步判斷。這讓她稍稍安心,卻也帶來了新的疑問:外部的誰?目的為何?與靖王府有關?與藏的“同行”有關?還是……單純的市井勢力盯上了獨行的“婦人”?
信息不足,難以定論。她只能將疑慮暫壓心底,將注意力轉回迫在眉睫的“搞錢”大業。
根據市集考察的結果,她調整了計劃。大規模生產銷售“潔玉膏”暫時條件不成熟,風險過高。她決定采取更穩妥、更隱蔽的“試點”方式。
“目標:小批量試制,通過單一、可靠的渠道匿名銷售,測試市場反應和實際利潤,同時積累原始資本。”
她選中了那個觀察到的、面相憨厚、走街串巷的貨郎作為潛在合作對象。此類流動性強的個體戶,相對容易接觸,控制風險,且抽成模式簡單清晰。
接下來是原料準備。她讓春桃借著日常采買針頭線腦的機會,分多次、在不同店鋪,少量購買所需的豬油、草木灰、以及一些便宜的干桂花和薄荷葉,混在其他物品中帶回,避免引人注意。
生產工具則利用院中現有的瓦罐、木棍等物,夜深人靜時,在屋內緊閉門窗進行小規模試驗,進一步改良配方,提升去污力和香氣持久度。
幾天后,一小批品質明顯提升、散發著淡淡桂花香或薄荷清的“高級潔玉膏”悄然誕生。林微將其用油紙仔細包好,貼上簡單的桂葉或薄荷葉作為標記。
“產品準備好。下一步:接觸渠道。”
這需要她再次出府。
有了上次的經驗和教訓,此次出行計劃更為周密。她選擇了午后人流相對密集的時段,偽裝更加精細(甚至用土法略微改變了眉形和眼型輪廓),路線規劃了多條備選,并特意在懷中藏了一小包特制的“防身粉”(混合了辣椒粉、石灰和癢癢粉的刺激性粉末)。
“安全第一。”
如同上次一樣,她利用西北角門申時初的混亂,順利潛出侯府。
市集依舊喧囂,人流如織。她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低調而迅速地向著記憶中貨郎常活動的街區移動。
她在一個賣竹編器物的攤位旁駐足等待,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街道。不久,那個熟悉的身影——搖著撥浪鼓、挑著雜貨擔、笑容滿面的中年貨郎,出現在了街角。
林微并未立刻上前。她耐心地觀察了他一會兒,看他如何與顧客(多是婦人孩童)打交道,聽他的吆喝聲,判斷其性格是否與初步觀察一致。
“目標確認。性格外向,態度耐心,生意尚可,初步判斷風險可控。”
她正欲尋個合適時機上前搭話,突然,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和尖銳的哭罵聲,打斷了市集的平和。
人群如同被驚動的魚群,迅速向騷動中心圍攏過去,又下意識地保持距離。
林微眉頭微蹙,本能地警惕起來。“麻煩。”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引起注意。
她本想繞開,但人群圍得緊密,擋住了去路。她被迫停在原地,目光透過人群縫隙向里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腰掛玉佩、卻滿臉橫肉、帶著幾個歪帽斜眼惡奴的紈绔子弟,正趾高氣揚地站在一個簡陋的竹編攤子前。攤子被踢得東倒西歪,精美的竹籃、竹筐散落一地,不少已被踩壞。
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篾匠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哀求:“龐公子!龐公子您行行好!小老兒這就交錢!這就交!求您高抬貴手,放過這些家伙什吧!這是小老兒一家糊口的命根子啊!”
老篾匠身邊,一個十一二歲、面黃肌瘦的小孫女正死死抱著一個編織得格外精巧、涂著紅漆的小首飾盒,哭得撕心裂肺:“爺爺!不能給!那是給奶奶抓藥的錢啊!”
那被稱為“龐公子”的紈绔,一臉淫邪地盯著那小孫女,嘿嘿笑道:“老東西!這月的‘街面清凈費’拖了三天了!爺看你這孫女水靈,拿她抵債也行啊!”說著,竟伸手要去摸那女孩的臉。
他身后的惡奴們發出一陣哄笑,摩拳擦掌。
周圍的人群竊竊私語,臉上多是憤慨和畏懼,卻無人敢出聲。
“是龐屠戶家的傻兒子!仗著他姐給縣丞老爺做了小妾,橫行霸道慣了!”
“唉,老篾匠可憐啊……”
“誰敢管?惹不起啊!”
“地方惡霸,欺行霸市。”林微瞬間明了。這種戲碼,古今皆然。
“理智:不要介入。目標:接觸貨郎。風險:暴露,惹麻煩,節外生枝。收益:零,甚至為負。”特工的冷靜分析瞬間占據上風。這不是她的戰場,她自身難保,沒有逞英雄的資本。她應該立刻離開,尋找其他路徑。
她后退一步,準備從人群外圍繞開。
然而,那老篾匠絕望的磕頭聲,那女孩驚恐無助的哭喊聲,那惡霸囂張刺耳的淫笑,像一根根細針,扎入她的耳中。
她看到那龐公子骯臟的手即將觸碰到女孩的臉頰,女孩嚇得渾身僵直,眼中是純粹的恐懼。
“身體本能……”她的手指微微蜷縮,腳尖下意識地調整了方向,重心下沉。一種深植于骨髓的、對純粹惡意的生理性厭惡和干預本能,幾乎要壓過理智的算計。
“……與殘存的正義感……”前世雖為特工,游走灰色地帶,但她所效力的機構,終究有其底線和原則,對抗的也多是更大的邪惡。眼前這種最原始、最卑劣的欺凌,依舊能觸動她內心深處某種或許幼稚、卻未曾完全泯滅的東西。
“吼不吼?”
理智與本能在她腦中激烈交鋒。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
“啪!”一聲脆響!
龐公子突然“哎喲”一聲痛叫,猛地縮回手,手背上赫然出現一道清晰的紅痕,像是被什么細小的東西狠狠彈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誰?!哪個王八蛋敢打老子?!”他勃然大怒,環視四周。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后退,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么。
老篾匠和女孩也愣住了。
林微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仿佛只是一個看熱鬧的普通婦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剛才那瞬間,她的指尖彈出了一粒藏在袖中的、用于把玩的堅硬果核。
“警告性射擊。非致命,高羞辱。”
“媽的!肯定是你們這些窮鬼!”龐公子沒找到元兇,遷怒于周圍人群,抬腳又要去踹老篾匠。
就在這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抬起的腳剛要落下,腳下不知怎地一滑,仿佛踩到了什么圓溜溜的東西(一顆不知何時滾到他腳下的頑童遺落的玻璃珠?),整個人重心頓時失衡!
“嗷!”他驚呼一聲,手舞足蹈地向后倒去!
而他身后,正好是他一個惡奴下意識伸出來想扶他的手,以及另一個惡奴剛好抬起來的、穿著破草鞋的腳……
“咔嚓!”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脆響!
“啊——!!我的腳!我的腳啊!”龐公子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自己的右腳踝在地上瘋狂打滾!他的腳踝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扭傷了,甚至可能骨裂!
那個想扶他的惡奴,被他帶得一個趔趄,手肘狠狠撞在另一個惡奴的鼻梁上!
“哎喲!”另一個惡奴頓時鼻血長流,慘叫出聲!
場面瞬間極度混亂!幾個惡奴手忙腳亂地去扶慘叫的龐公子,又互相碰撞踩踏,丑態百出。
人群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笑,紛紛后退,生怕被沾上。
老篾匠和小孫女都看呆了。
始作俑者林微,依舊站在原地,眼神平靜無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極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她的站位悄然移動了一點,恰好處于一個視覺盲區,且她的袖口微微垂下。
“精準打擊。利用環境,制造意外。零接觸,高效果。”特工的非致命性干預手段,被她運用得淋漓盡致。
那粒果核,那顆“恰到好處”出現的玻璃珠(實則是她之前順手從旁邊攤子撿起的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用腳尖精準彈射到位),以及她對人體失衡和碰撞角度的精準預判,共同導演了這場“意外”。
“廢物!一群廢物!疼死老子了!快扶我起來!找大夫!”龐公子疼得涕淚橫流,囂張氣焰全無,只剩下狼狽和痛苦。
惡奴們七手八腳地抬起他,在一片混亂和圍觀群眾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中,灰頭土臉、踉踉蹌蹌地擠開人群,倉皇離去。連“清凈費”也顧不得要了。
一場風波,竟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驟然平息。
人群見惡霸離去,這才松了口氣,議論紛紛地上前安慰老篾匠,幫他收拾散落的攤子。老篾匠拉著孫女,不住地向四周作揖道謝,雖然也不知道具體該謝誰。
林微默默退出人群,仿佛只是一個看完了熱鬧的路人。
她抬頭尋找那個貨郎的身影,卻發現他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似乎也被剛才的騷動驚走,不知去向。
“目標丟失。行動計劃中斷。”她心中閃過一絲遺憾,但并無多少懊惱。“優先級調整。潛在風險規避。”
她轉身,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剛走出幾步,身后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嬸……嬸子……”
林微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是那個小女孩的聲音。
小女孩捧著一個編織得十分精巧、涂著紅漆、完好無損的小首飾盒,跑到她面前,噗通一聲跪下,舉起盒子,淚眼汪汪地看著她:“謝謝……謝謝嬸子……”
林微眼神微動。“她看到了?還是……直覺?”她自認動作極其隱蔽。
她面無表情,壓低聲音,用偽裝的沙啞嗓音道:“小丫頭認錯人了。快起來,幫你爺爺收拾去。”她不想與這家人產生任何關聯。
小女孩卻固執地舉著盒子,抽噎著:“我看到……看到您的手動了一下……那個壞人就叫了……然后他就摔倒了……這個……這個送給您……謝謝您……”孩子的眼睛純凈而直接,有時能注意到大人忽略的細節。
林微心中嘆了口氣。“麻煩。”她最不擅長的就是處理這種純粹的感激。
她看了一眼那首飾盒,做工確實精巧,但對于她而,毫無用處,且是這貧苦家庭的重要財產。
“不必。”她生硬地拒絕,繞過女孩,加快腳步離開。
小女孩跪在原地,看著她迅速遠去的、毫不留戀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和困惑,但依舊緊緊抱著那個盒子。
林微走出很遠,直到拐過街角,才放緩腳步。市集的喧囂重新涌入耳中,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她微微吐出一口濁氣。“沖動是魔鬼。但……感覺不壞。”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至少,比冷眼旁觀的感覺要好一點。”
她調整心情,重新開始搜尋那個貨郎的身影。事業還要繼續,錢還是要搞。
只是,她并未-->>注意到,在遠處街角的一個茶攤旁,一個戴著斗笠、穿著普通布衣的身影,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斗笠下的目光,銳利而深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悄然隱入人群。
小女孩那聲帶著哭腔的“謝謝”和固執舉起的首飾盒,像一根細小的羽毛,輕輕搔刮了一下林微冰封的心湖,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迅速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