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高地,凱恩戈姆山脈深處,一片森林之中。
這里稱不上太過古老,19世紀前森林覆蓋率一度跌破5%,很多樹木都是后來恢復的。
但其中還是殘留了不少數百年的蘇格蘭松,它們高高聳立,晨間的霧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爛落葉和靜謐氣息。
黎明之際,樹冠下昏黑一片。
傳說中,這里曾是凱爾特德魯伊祭祀的圣地,也是精靈與矮人出沒的秘境。
不過顯然,東山慎沒在這里見到什么傳說級別的生物。
在這片森林一處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上,東山慎的身影悄然浮現,像是從虛無中走出。
他隨意將抱著的人放在空地中央,讓她坐靠著那棵最為粗壯、樹皮如龍鱗的古老蘇格蘭松下。
東山慎后退幾步,雙眼亮起一圈焰火,仔細打量著對方的狀態。
廣末英理此刻背靠著樹干,陷入深深的昏睡。
她的姿態并不安詳,眉頭微蹙,仿佛在抵抗某種內在的痛苦。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體上發生的變化。
之前僅在她手臂上蜿蜒的翠綠色紋路,此刻已經像藤蔓蔓延至她的全身。
這些紋路不是簡單的線條,細看之下,更像是微縮的葉脈、根須與花瓣的復合體,在她白皙的皮膚下微微搏動,散發著微弱而持續的熒光。
紋路的最終匯聚點,在她的左胸心臟位置,交織、綻放成了一朵栩栩如生,形態妖異美麗的彼岸花圖案。
在這朵花上,紋路變為紅色,但不固定,顏色不時發生變化,像呼吸燈一樣,仿佛是她自身生命力與那彼岸之力融合、博弈的最終戰場。
她原本標志性的金色雙馬尾此刻松散開來,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和草地上。
而發梢末端的金色,染上了一抹漸變的碧綠。
這些特征加起來,給她帶來了一種奇特的詭異和美感。。
然而,在這份美感之下,是岌岌可危的性命。
東山慎能清晰地感知到,英理的生命體征十分微弱。她的心跳緩慢到近乎停滯,每分鐘可能只有幾次,好像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她的呼吸更是微不可察,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到。整個人就像一尊即將破碎的、被精美紋路覆蓋的琉璃人偶,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反復橫跳。
這是東山慎在倫敦戰場離開前,順手從一片廢墟中撈出來的。
當時的她,在被巨人那恐怖的怨恨激波掃中后,就已經是這副半只腳踏入奈何橋的模樣。
過度透支、強行融合彼岸花力量帶來的反噬,以及最后那一下實質性的能量沖擊,就這么將她的身體和靈魂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肉體的傷勢被東山慎順手解決了,但內部的融合沖突已經徹底糾纏在一起,就沒那么好著手,只能靠她自己。
東山慎一直以來都對這位天賦異稟的普通人抱有相當的興趣。
他像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樣本,始終未曾干預,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但現在,她似乎被彼岸之力侵蝕得再也承受不了的程度了。
說是侵蝕不太準確,應該說融合。
只是這種融合十分霸道且看天賦,天賦稍差的人就會在融合過程化作枯木,旋即灰飛煙滅。
陽彼岸花,也就是被官方稱之為神花的前一任使用者就是如此,同樣化身巨型樹人,阻攔了一番京都巨人后,就嗝屁了。
英理的情況倒是和前者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盡管英理強很多,甚至找到了能夠更加溫和融合的方法。
但這次,意外超出了她的計劃。
英國是她的母國,面對倫敦的劫難,她不會喊什么口號,只會低聲抱怨一句“真是麻煩”,然后便義無反顧地回國幫忙,哪怕明知過度使用力量的后果是自我毀滅。
她原本可以憑借卓越的先天親和力與后天摸索出的方法,更平穩地度過這一關,但倫敦的突發狀況,讓她不得不飲鴆止渴,導致了現在這種險境。
他的目光瞥向一旁。彼岸小蛇正沒心沒肺地盤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用尾巴尖不時揉著自己略顯鼓脹的肚子,發出唧唧唧的,帶著點委屈和催促的叫聲。
一副“吃撐了難受,急著回黃泉上廁所”的模樣。
對于廣末英理這個理論上可以算它半個使徒的存在是死是活,毫不在意。
東山慎掐指算了算她的宿曜,眉頭微微一動。
大吉。
看來倒是因禍得福了。
也是這時候,他能察覺到,以廣末英理身體為中心,一股微弱但精純的自然生命力,開始從她身下的土壤中滲透出來。
最先出現的,是在她手邊,一朵不知名的、淡藍色的小花,顫巍巍地從腐殖質中探出了頭。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仿佛連鎖反應一般,數息之間,以英理依靠的古松為圓心,她周身的地面上,一片繁花似錦的景象悄然綻放。
有嬌嫩的白色雛菊、紫色的蘇格蘭薊花.它們并非雜亂無章地生長,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引導著,簇擁在英理的周圍,形成了一張天然的花床。
花香飄蕩,混合著森林的草木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這些花朵的出現,不是單純的好看。它們還在和英理體表的紋路進行著某種能量交換,將精純的自然生機注入她瀕臨枯竭的身體,同時,也溫和地疏導、平衡著她體內那股躁動霸道的彼岸之力。
“哦?”東山慎眼中露出更濃的研究興致。“這是.在這個靈氣淡薄的世界,完成了突破?硬生生扛過了最危險的融合崩潰期,達到了一種動態的平衡么.”
東山慎再算,沉吟片刻,以宿曜師的分級來說,大概就是從無星突破到了一星.
聊勝于無,可在這種環境,沒有任何功法情況下還能從無到有,自己摸索出一條晉升之路,確實不容易。
只不過一切的地基都建立在彼岸之力上,若是沒了神花借予的彼岸之力,她身體會立即崩潰。
現在廣末英理的生命體征雖然依舊微弱,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波動,趨于穩定。
心臟處的彼岸花紋路,顏色也不再閃爍不定,不紅不綠,成了粉色固定了下來。
“確實是個.非常不錯的研究對象。”東山慎微微頷首。
現在的廣末英理,可以看作是一個彼岸之力與自然生命之力成功共存的稀有樣本。從她身上,東山慎有了些靈感。
比如,彼岸狂熱的副作用,信徒狂熱化這種副作用多少阻礙了信仰的擴大,雖然東山慎目前并不十分依賴信仰愿力,但若能解決,總歸是件好事。
好不好用,和他用不用,是兩碼事。
既然樣本已經穩定,又展現了新的價值,東山慎便不打算再多做停留。
他隨手從儲物空間里取出一套從倫敦零元購來的便裝,輕輕一甩,衣物便整齊地疊放在英理身旁的花叢上。
隨后,他帶著彼岸小蛇,身影像融入空氣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這片森林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