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我一點不了解”冬妮委委屈屈地說,一面用那麻紗布的小餐巾擦眼睛,沒有理會餐巾上還沾著雞蛋污跡。“我就知道他留著黃騰騰的連鬢胡子,買賣做得很得意”她那上嘴唇因為啜泣而抽搐著,神情特別招人憐惜。
參議一陣心軟,挪到她跟前,微笑著撫摸她的頭發。
“我的女兒,”他說“你還要知道他什么呢?你還是一個孩子,你知道,就算他在這里不是住四個星期,而是住一年,你也不會更好的了解他你是個小姑娘,你用自己的眼睛還看不透這個世界,想要得到幸福,你必須信賴那些關心你幸福的人”
“我不懂我不懂”冬妮心酸地嗚咽著,她像個小貓似的緊緊地用頭偎貼著參議撫摸她的手。“他到咱們家來對每個人說幾句好聽的話接著就走了接著寫信來,說他要跟我我不懂他為什么這樣想我從那兒惹著他啦?!”
參議又笑了。“為什么又說這種話呢?冬妮,這句話只表示你的幼稚無知。我的冬妮千萬不要想,我這是強迫你、折磨你所有的事都可以平心靜氣地衡量一下,而且一定要平心靜氣地考慮好,因為這是一件關系到自己終身幸福的大事。我也預備先這樣回格侖利希先生一封信,既不答應他,也不回絕他需要考慮的事情還不少呢喏,怎么樣?就這樣辦吧!現在爸爸要去公司了再見,貝西”
“再見,親愛的。”
“冬妮,你還是吃一點蜂蜜吧,”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女兒兩個人的時候,參議夫人說,冬妮卻仍然一動不動地低著頭坐在她的座位上。“飯總要吃飽了”
漸漸的,冬妮的眼淚干了。她的腦子里熱烘烘的,擠滿了雜七雜八的思想天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啊!她固然早就知道,她有一天肯定會做一個商人的妻子,和一個人締結一門美滿有利的姻緣,而且這個人必須配得上自己家的門第、財產、容貌然而現在卻破天荒的第一遭突然真有一個人誠心實意的人要和她結婚!遇到這種事該怎么應付呢”對于她,對于參議員的女兒冬妮布登勃洛克說來,現在突然被卷進那些她只是在書本上見過的沉重可怕的語匯時,像什么“允諾”啊“求婚”啊“終身大事”啊上帝啊!突然間一種完全不同的處境出現在眼前!
“媽媽,”她說“你也勸我,勸我同意嗎?”她遲疑了一會兒才說出“同意”這個字來,因為她覺得這個字聽來那么夸張、不順口,可是最后她還是說出來,她有生第一次鄭重其事地說出這樣兩個字。對于剛才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她感到有些難為情,她已經不像剛聽到時那樣,認為和格侖利希結婚是一件荒唐透頂的事了,恰恰相反地,她目前地位的重要性開始在她心里產生出得意的感覺來。
參議夫人對女兒說:“勸你結婚嗎?爸爸是這樣勸你了嗎?他只是沒有勸你回絕罷了。不論是他或是我,要是勸你回絕,都是不負責任。這次人家提的親事真算得上是一門美滿的婚姻。我親愛的冬妮你能夠舒舒適適地住在漢堡,享受一種又富足又沒有憂慮的生活”
冬妮一聲不吭地坐在那里。在她眼前忽然閃出一種幻影,身穿綾緞的侍仆們,好像在外祖父的客廳里所見到的那樣當格侖利希太太早晨喝巧克力茶嗎?這句話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來的。
“像你父親說的那樣:你還有時間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參議夫人接著往下說。“但是我們一定要讓你明白,這種能使你獲得幸福的機會并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的,而且這門親事正是你的責任和你的命運預先給你安排妥當的。一點兒也不錯,我一定要對你講清楚,我的孩子。今天擺在你面前的這條路是你命中注定的,你自己也知道”
“是的,”冬妮沉思地說“當然。”她非常清楚她對家庭、對公司擔負的責任,而且她很以肩負這種責任而自豪。她,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在她面前,搬運夫馬蒂遜要摘下粗舊的禮帽深深地鞠躬的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像個小公主一樣在城里游來蕩去的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對自己家族的歷史一清二楚。她知道她家的遠祖,住在羅斯托克的成衣匠家境就非常富裕,多少年來,他家一直在走上坡路,一天比一天興盛。她有職責為自己門楣和“約翰布登勃洛克”公司更加興旺發達盡她的一份力量用婚姻的紐帶將自己的家與另一個高貴富有的家庭連結起來湯姆在辦公室里工作不也是出于這個目的嗎?不錯,這門親事正是再適合不過的;只是格侖利希先生一定要撇開她的面前又浮起這個人的影子,他那金黃色的鬢須,緋紅的、喜笑顏開的面孔,鼻翅上的肉疣,他那細碎的步子,她似乎摸到了他的羊毛的衣衫,聽到他討人歡心的娘娘腔“我明白,”參議夫人說“如果我們能平心靜氣地思考一下,就會想得通也許我們還能把事情決定下來。”
“啊,決不!”冬妮喊道,她突然又迸發出一股怒氣。“跟格侖利希先生結婚,這件事實在太荒唐了!我一向只是用尖酸的話刻薄他我無法了解,他怎么會忍受得住我!他多少應該像一點男子漢吧”
說完,她就開始往一塊黑面包上抹起蜂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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