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慢慢地越點越短,燭焰時不時地在流蕩的空氣里倒向一邊,撲撲地抖動一陣,桌子上便散發著一股微微的蠟的氣味。
坐在笨重的高背椅子上的人們,從笨重厚大的銀器皿里吃著豐美的菜肴,啜著濃烈的美酒,一邊彼此交換著各人對事物的看法。話題轉到商業上時,大家不知不覺都說起方來,用起那沉重卻更順口的語來,這種語仿佛本身就含著商人的簡潔的特色和那種隨隨便便的安閑勁頭。某些適當的時候他們甚至故意把土音說得很重,用來跟自己開個毫無惡意的玩笑。他們說“在交易所里”
的時候有意把冠詞省掉,把尾音r念得跟短a差不多,然后做出得意的笑容。
太太們聽了沒有多久就不再感興趣了。克羅格太太提出一個話題,為大家介紹一種最好的用紅酒烹鯉魚的方法,說得大家饞涎欲滴“親愛的,把它切成大小適中的段兒以后,就加上蔥頭、丁香和面包渣,放到煎鍋里,以后再放點兒糖,一勺兒奶油,往火上一擱可是記住不要洗,親愛的,千萬要把魚血留著”
老克羅格此時正用最有意思的笑話饗客,他的兒子,參議尤斯圖斯和格拉包夫醫生并排坐在鄰近孩子們的席次最下首。他借這機會和永格曼小姐談起話來,說了一些挑逗她的話;她瞇縫著一雙棕色的眼睛,手里習慣性地作著把刀叉直豎起來的動作,輕輕地前后移動著。連鄂威爾狄克夫妻也開始活躍,高聲的談笑。鄂威爾狄克老太太甚至又給丈夫起了一個親昵的外號:“你這頭小綿羊!”說完就笑得軟帽前后亂擺。
讓雅克霍甫斯臺德談起了他那百談不厭的題目意大利旅行的時候,正在進行的分組談話又復匯集在一個話題下面,他十五年前曾和一位漢堡的闊親戚一同到意大利游歷過一次。他說起威尼斯,維蘇威火山,羅馬,談起包蓋塞別墅,歌德曾在這里寫了一部分他的浮士德。他又談到那散發著一股蒼老幽涼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噴泉,在修剪得整齊有致的樹蔭下散步簡直是最高的享受,他說話的同時顯出一副悠然神往的神情。談起林蔭路,不知有誰插嘴說布登勃洛克家在城門外邊也有一座大花園,但可惜荒廢了“實話實說,”布登勃洛克老頭說“每逢我想到我一直到現在還沒能把這個園子布置得像回事,就惱恨自己!最近我又去了一次,我為那副原始森林的樣子感到很羞愧!要是把草刈平了,把樹頂好好修剪成個什么形狀,還確實不錯呢!”
但是參議急切地提出反對的意見。
“爸爸別這樣做!夏天我非常喜歡在那荒草里漫步;如果那天然美麗的風景遭到剪刀一番修剪的災難以后,所有自然景色就都蕩然無存了”
“難道我沒有權力按照我的心意整理整理它嗎?這里的自然景色是屬于我的。”
“唉,你不知道,父親,每次我躺在那茂密的灌木林下面,深草叢里,我就有一種感覺,好像我是屬于大自然的,我沒有權力支配大自然”
“別吃的太多了,蒂爾達”老布登勃洛克忽然喊起來;“別管蒂爾達,她不要緊她的飯量不比七個莊稼漢小,這個小丫頭”
說得一點兒也不錯,這個長著一張老太婆似的長臉不愛說話的干癟姑娘,吃飯的能力實在令人吃驚。人家問她要不要添湯的時候,她拉長了嗓子低聲細語地說:“是的,要!”吃魚也好,吃火腿也好,她除了一大堆配搭的蔬菜以外,每種都要了兩次,每次都揀最大的拿了兩塊。她一心一意地像個近視眼似地俯在盤子上面,不慌不忙,不出什么聲音,一大口一大口地把一切吃得一干二凈。她總是柔聲細氣地擺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回答老主人的問話:“啊,叔叔!”聲音拖得很長。她一點也不畏縮,不管這東西合不合她的口胃,只是不住嘴地吃,也不管別人是不是笑話她。她活脫脫地就像一個在闊親戚家白吃飯的人一樣,有一副天生從不滿足的腸胃,她沒有表情地笑著,只是揀好吃的把自己的盤子擺得滿滿的。她饑餓、消瘦、很有耐性、永遠追求自己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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