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絕不會的!我明白地拒絕了您,難道您還不明白我說的話嗎?!我的上帝啊?!”
格侖利希先生與此同時站起身來。他向后退了一步,伸出胳臂,兩只手掌朝上翻著,像一個非常有名譽威望的人那樣一本正經地說:“布登勃洛克小姐,我絕不允許自己這樣受別人侮辱的!您清楚嗎?”
“可是我并沒有侮辱您,格侖利希先生,”冬妮說,她也后悔剛才的話說得太過分了。上帝啊,為什么讓她經歷這種事呢!她作夢也沒想到這樣的求婚方式。她一直認為只要說一句:“您向我求婚使我感到光榮,可是我無法接受,”于是這件事便可告一段落了“我感到很榮幸您向我求婚,”她盡量心平氣和地說;“可是我不能接受我現在一定得一定得離開這里,請您原諒,我要走了。”
可是格侖利希先生用身體擋住她的去路。
“您拒絕我的請求嗎?”他沮喪地問道。
“是的,”冬妮說;出于禮貌又加了一句:“很不幸”
格侖利希先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向后退了兩大步,上半身向一邊側著,用手指著地毯大聲喊:“安冬妮!”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嚇人。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僵立了一刻;他那怒火中燒的姿勢像在命令人,冬妮面色異常蒼白,渾身顫抖著,涕淚縱橫,用濕手帕捂著嘴。過了一會兒格侖利希先生轉過身去,背著手,在屋子來回踱了兩趟,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樣。他最后靠著窗戶站住,出神地望著玻璃窗外面逐漸凝集的暮色。
冬妮小心翼翼地向玻璃門退去;可是她還沒有走到屋子中間,就發現格侖利希先生又趕到她的身邊。
“冬妮!”他一面溫柔地握住她的手一邊輕輕叫了一聲;他的身子往下縮,不住的往下縮,慢慢地跪倒在她身邊。他的兩撇金黃色的鬢須貼在她的手上。
“冬妮”他又叫了一聲“我請您看看我您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您到底有沒有心肝,有沒有同情心?請您聽我說到底您腳底下的這個人,他已經注定了要被您毀滅,要墮落,如果是的,由于您的拒絕他會死于悲傷,”他惱恨地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說“要是您鄙視我的愛情!我躺在這里您會這么忍心地對我說:‘我討厭您’嗎?”
“不,不!”冬妮忽然改用安慰的語調說。她的淚水已經干了,一股憐憫與感動的情緒不禁涌上心頭。天啊,他一定是無比地熱愛她,才使她自己覺得非常陌生、非常無足輕重的事被他作到這步田地!這會是可能的嗎?她真的經歷了這種事了!這種事只有在小說傳奇里才讀得到的,而今在她的生活里竟真有這么一位穿著大禮服的先生匍匐在自己腳下,憂傷地哀哀懇求!她本覺得跟他結婚是一件絕頂荒謬的事,因為她認為格侖利希先生太蠢了。可是,天哪,他在這時候可是一點兒也不蠢!他的聲音、他的面孔都流露出這樣一種發自內心的擔心害怕,這樣一種懇切的、絕望的乞求神情“不,不;”她重復著,非常感動地俯下身去“您并不讓我討厭,格侖利希先生,您為什么說出這樣的話?您起來吧我求您”
“您不相信,我會為您去死嗎?”他又問了一次,而冬妮也又一次回答“不,不”她的聲音就像母親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樣。
“這就和您答應了我一樣!”格侖利希先生喊著跳了起來。可是他一看到冬妮的驚慌的面色,就立刻又跪倒,膽怯地寬慰地說:“好了,好了我現在不提這件事了,安冬妮!今天不再談這件事了,我求求您這件事咱們以后再談另外一次另外一次再見我要回去了再見!”
他飛快地爬起來,一把從桌子上拿起他的灰色大禮帽,吻了吻她的手,就從玻璃門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他在圓柱大廳里拿起他的手杖,冬妮看著他消失在走廊里。她站在屋子中間,一點力氣也沒有,心慌意亂一只下垂的手里還握著那塊濕淋淋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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