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老太太只是低下頭來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難為情,卻又有些對往昔的追憶。坐在餐桌下端的湯姆和冬妮本來就不愿意吃魚,正全神貫注地聽大人們談話,這時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起來:“噢,對了奶奶,您說說吧!”牧師知道她不愿意自己講述一件多少使她有些難為情的遭遇,就又一次替她講起這個老故事來。這個故事小孩子百聽不厭,再說還有人從沒聽過呢“那件事是這樣的,在一個十一月的下午,天氣寒冷,大雨傾盆,我剛處理完一件教區里的事情從阿爾夫街上往回走,心里想著當時的困難日子。此時布呂希爾公爵已經走了,法國兵正駐在城里,雖然從表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騷亂的跡象,但到處人心惶惶。大街上靜悄悄地沒有人。人人都小心戒備地坐在家里。屠夫普拉爾師傅只是由于手插在褲袋里站在門口,氣呼呼地罵了一句:‘這簡直太沒王法了!簡直太混帳了!’馬上拍地一聲,一顆子彈被射進腦袋里去。我那時心里就想:你應該抽空到布登勃洛克家里去看望看望,安慰安慰這些不幸的人;布登勃洛克先生頭部正生丹毒,下不了地,太太由于家里駐著隊伍,一定也有許多麻煩事。”
“就在這時,你們猜我看見誰迎著我走來了?正是我們這位高貴的布登勃洛克太太!當時她的樣子多么狼狽啊!她在大雨里匆匆忙忙地走著,連帽子也沒有戴,只在肩膀上斜披著一條披肩。她簡直是在跌跌撞撞地向前沖,頭發亂成一團一點不錯,太太,頭發凌亂的披散著。”
“‘太巧了,正想去看您!’我說,因為她并沒有看到我,所以我只好冒昧地拉住她的胳臂,我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頭‘是上哪兒去啊,您這么忙,親愛的?’她發覺是我,瞧了我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來:‘是您再會吧!現在我去跳特拉夫河!什么都完了!’”
“我感到她的面色煞白,‘上帝不允許的!’我說。‘這不是您去的地方,親愛的!究竟發生什么事了?’我一邊說,一邊在禮貌許可的范圍內,緊緊地扯住她。‘發生什么事了?’她向我喊道,全身顫抖著:‘萬德利希!他們在搶劫銀器呢!就是這件事!讓正在生丹毒起不了床,什么忙也幫不上!再說,就是他起得來,他又能做什么呢?我的銀調羹,他們在搶我的調羹,萬德利希,我去跳河去!’”
“我一面說一些在這種場合下非說不可的話安慰她,一面繼續扯住她不放。”
“我說:‘親愛的勇敢點兒!一切都會好轉的!’又說:‘我們去跟這些人講理,我求求您,您別太激動!咱們一塊兒去!’于是我就從街上把她領回家來。當時的情景和布登勃洛克太太離開家時一樣,樓上餐廳里正有一隊駐軍在搗弄盛銀器的大箱子。”
“‘先生們,’我畢恭畢敬地問,‘你們中間哪位可以和我談兩句話?’這些人大笑起來,向我喊:‘跟我們所有人說吧,老爹。’可是就在這時他們之中有一個人走了出來,這個人身材細長,像一棵樹,蓄著捻蠟的上須,兩只又紅又大的手從裝著綠邊袖章
的袖頭里伸出來。他自我介紹說:
‘我叫雷諾爾,’一面用左手敬了個禮,因為他的右手這時正拿著五六把銀調羹。‘雷諾爾軍曹。
您有什么事嗎?’”
“‘長官大人,’我想用面子拘住他,‘您難道不覺得您現在做的這件事同您高貴的身份是不相適合的嗎?我們這座城對皇帝陛下是誠心順服的’‘這話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說,‘戰爭是戰爭!我們需要這些東西。’”
“‘你們應該慎重行事,’我打斷他的話,這時我情急智生想出個主意,‘這位太太,’我說,在當時的情況下逼得人什么話都說得出來,‘這座房子的女主人是您的一個同鄉,她是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什么,法國人?’他反問了一句。你們猜猜,這個老兵油子接下來說了句什么?‘我想,是逃亡出來的,對不對?’他說,‘她是一個哲學的敵人啊!’”
“我使勁忍住笑。‘我看得出來,’我對他說,‘您真是個聰明人。讓我再說一句,我覺得您這種行為有失體面。’他臉倏地一下紅起來,沉默了一會,把手里的五六把匙子往箱子里一甩,喊道:‘我只不過是想看看這些東西,誰告訴您我想打什么主意?這些東西真不錯!要是我們弟兄可以拿一件作為戰爭紀念品的話’”
“最后,他們還是拿了很多去作紀念品。不管呼吁他們拿出良心也罷,呼吁上帝主持公道也罷,都無濟于事他們大概認為那個可怕的矮個子拿破侖是他們唯一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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