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麗亞蓋爾哈特是聾子,所以在“耶路撒冷晚會”上朗讀的總是她;她是太太們一致公認的念得最投入的人。她從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古舊的書來,這本書不成比例地長而窄,書前面印著一張銅版像,那是她一位臉龐渾圓的先祖。她把書用兩手捧起來,開始朗讀,為了使自己也能聽到一些,她故意使聲音顫抖著,一似風被封閉在煙囪里似的:
假如撒旦愿意把我吞噬天啊!冬妮格侖利希想。撒旦絕不會愿意吞噬你啊!但是她什么也沒有說,一門心思埋頭吃她的布丁,一面暗自思索,她是不是早晚也要變得跟這兩位蓋爾哈特太太同樣丑陋。
這些日子里她的心情并不好。她覺得無聊,她討厭這些自從參議去世以后到她家走動得更勤的神父和牧師。而且,按照冬妮的看法,這些人在她家里不但太拿權,拿的錢也太多了。后一點本來是托馬斯的事,可是托馬斯對這件事倒閉口不,常常發牢騷的倒是他這位妹妹,抱怨說這些人長篇大套地禱告、無情的啃食他們的家。
她從心里恨這些穿黑衣服的先生。她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婦女,她現在的思想靈活多了。她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她發覺自己不能相信這些人都是圣潔無瑕的人。“母親!”她說“唉,天啊,我知道說鄰居的壞話不符合教義。可是有一件事我非說不可,而且您如果沒有從生活里認清這一點,我是會覺得很奇怪的,我想提醒您的是,并不是每一個穿著長道袍滿嘴里‘主啊,主啊’的人都是沒有污點的人!”
托馬斯的妹妹這樣理直氣壯地提出了一條真理,可是沒人知道托馬斯對這件事的態度。至于克利斯蒂安,他卻什么意見也沒有。他所作的事,只限于皺著鼻子認真觀察這些人,以后好在俱樂部里或在家里作模仿表演不管怎么說這些吃宗教飯的客人最令冬妮厭煩,這一點是事實。有一天竟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一個名叫姚納坦的傳教士這個人在敘利亞和阿拉伯待過,生著兩只慣會挑人毛病的大眼睛,仿佛兩個肉口袋模樣的下垂的腮幫子,走到她的面前,陰郁地一點不留情地逼迫她說,她這樣把前額上的發綹卷燙起來,不符合基督的真正謙卑精神。哎,他是沒領教過冬妮格侖利希口齒的尖酸刻薄的。她沉默了一會兒,她在利用這段時間思考對策。果然她馬上想出來回答對方的話:
“牧師先生,我請求你關心關心自己的卷發吧!”她微微聳著肩膀,仰著頭而又拚命使下巴貼著胸膛,在一陣衣衫索聲中走到外邊去。姚納坦牧師的頭頂正中的頭發非常稀,不錯,差不多和一只皮球一樣。
又有一次她獲得一個更大的勝利。這次是特利什克,從柏林來的“淚眼迷離”的特利什克。他所以有這個綽號,是因為每個星期日他傳道傳到一個適當的地方總要淌眼淚且說這位眼淚汪汪的特利什克生著紅眼睛,白臉膛,馬似的牙床,他這八九天以來只做兩樁事:跟可憐的克羅蒂爾德比飯量和主持祈禱。在這一段日子里他漸漸對冬妮傾心起來不是關注她的靈魂,而是愛她的嬌美的上嘴唇,她的烏黑濃密的頭發,她的美麗的眼睛和她的豐腴的身軀!這位上帝的侍仆雖然早已成家立業,子女成群,卻仍然不顧廉恥地通過仆人安東在二樓格侖利希太太的臥室里撂下一封信,這封信是從圣經上摘錄的小句子和柔情奉承話的奇妙的混合品她睡覺的時候發現了這封信,看過之后,馬上步履堅定地走到樓下參議夫人的臥室里,她大大方方地在燭光的照耀下,給她的母親念了一遍這位救人靈魂的牧師給她寫的信,弄得眼淚汪汪的特利什克以后永遠也登不了這個門了。
“他們都是這樣的人!”冬妮說“哼!他們都是這樣人!唉,老天,我從前是只笨鵝,是個傻瓜,媽媽,現在我可把什么都看透了,他們大部分是無賴一點也不假。格侖利希!”
她聳著肩膀,眼睛望著空中喊出這個名字來,那聲音像一聲尖銳的號角,戰士們沖鋒前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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