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森林深處的空氣黏膩得如同凝固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腐殖質與金屬銹蝕混合的怪異甜腥味,吸進肺里像沾了層化不開的粘液。車隊在擊退藤蔓圍攻后并未停留太久——那些畏火的灰綠色藤蔓雖暫時退縮,但零的持續監測顯示,整片森林的生物電場波動正以一種緩慢卻不容忽視的節奏增強,如同沉睡巨獸逐漸加速的心跳,沉悶而充滿威脅。
“它們在適應。”零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電子合成聲特有的冷靜,銀眸中流轉的數據流卻暴露了她持續的警惕,“火焰造成的生物組織損傷區域,正被新分泌的膠質快速覆蓋。部分藤蔓末梢的感光細胞結構出現微調跡象,可能是在嘗試解析強光與高溫的關聯性。”
林凡嚼碎了嘴里的水果糖,甜膩的余味瞬間被森林的怪異氣息徹底吞噬。他操控“鐵堡壘”沿著被火焰清出的狹窄通道繼續深入,車輪碾過焦黑碳化的藤蔓殘骸,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是在碾壓無數干枯的骨骼。“不能給它們太多學習時間。艾莉,你之前說的‘初步群體協調性’,現在到什么程度了?”
“從電磁信號分析看,干擾脈沖釋放后,森林各區域的生物電場出現了明顯的同步震蕩。”艾莉的聲音從“工坊號”傳來,背景是儀器持續的低鳴,“就像被驚擾的蟻群——局部受創,整體警覺。而且……我們前進方向的電場密度正在梯度上升,越來越集中。”
小刀駕駛“游隼號”在前方迂回偵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廢墟潛行特有的緊繃感:“隊長,正前方約八百米,植被密度異常。不是藤蔓,是……建筑輪廓。被包得嚴嚴實實,但形狀太規整了,棱角分明,絕對是人工建造的。”
車隊緩緩推進,周遭的變異植被愈發猙獰可怖。原本稀疏的樹木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碗口粗細的灰綠色藤蔓,它們彼此糾纏盤繞,織成一道道高達十余米的“活體墻壁”,墻壁表面密布著濕滑的暗色苔蘚,不時有帶著倒鉤的觸須狀末梢探出,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蠕動,像是在嗅探獵物的氣息。光線被層層疊疊的藤蔓遮擋,即便此刻是正午時分,森林內部也昏暗如同黃昏,只有零星的光斑從藤蔓縫隙中艱難穿透,在積滿腐葉的地面上投下搖曳不定的暗影,平添幾分詭異。
當那座建筑終于掙脫藤蔓的包裹,完整出現在視野中時,車隊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三層樓高的銀灰色建筑,整體呈簡潔的方柱體結構,帶著舊時代科研設施獨有的嚴謹風格。但此刻,它已被森林徹底“吞噬”——粗壯的藤蔓如同巨蟒般死死纏繞著外墻,從破裂的窗戶鉆入,又從屋頂的通風口鉆出,在墻體表面勾勒出猙獰的脈絡;建筑入口被一堵厚達數米、由藤蔓交織而成的“活體閘門”完全封死,藤蔓間還在不斷有粘稠的汁液滲出,滴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屋頂上,巨大的拋物面天線骨架歪斜倒塌,被藤蔓死死纏縛,如同被扼住脖頸的巨人,在寂靜中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破敗。
建筑側面,一塊嚴重銹蝕的金屬銘牌斜掛在墻體上,上面的字跡雖模糊不清,卻仍能勉強辨認:
7號生態保留地
-
東區綜合觀測站
普羅米修斯計劃
-
生態部直屬
“果然……”林凡低聲自語,目光掃過銘牌上那個熟悉的標志——抽象化的火焰中托舉著dna雙螺旋,正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徽記,“這里是他們在‘保留地’內部的前哨站,藏著的秘密恐怕不少。”
“結構掃描顯示,建筑主體框架完好,內部有大規模金屬反應,但生命熱源……為零。”零的匯報簡短而精準,銀眸中光芒閃爍,“外部藤蔓覆蓋層具有強烈活性,建議使用火焰持續壓制并快速突破,避免夜長夢多。”
作戰方案迅速確定:由“磐石號”在觀測站外圍持續發射燃燒彈,制造環形火墻,驅趕并壓制可能反撲的藤蔓;“鐵堡壘”則啟用液壓臂上裝配的切割器,配合艾莉從“工坊號”引出的工業噴火槍,強行清理入口區域的藤蔓封堵;小刀帶領兩名隊員在側翼警戒,隨時應對從其他方向襲來的藤蔓突襲。
火焰再次成為開路的利器。灼熱的火焰噴流如同火龍的吐息,狠狠舔舐著藤蔓構成的“活體閘門”,那些原本畏火的植物組織在高溫下劇烈收縮、碳化、斷裂,發出類似生物哀鳴的“嘶嘶”聲,分泌的腐蝕性汁液在火焰中沸騰汽化,冒出濃密刺鼻的黑煙,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切割器旋轉的嗡鳴與火焰的呼嘯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森林中顯得格外刺耳,打破了這里長久的沉寂。
整整四十分鐘的持續作業,入口處終于被清理出一個可容車輛通過的缺口。堆積的藤蔓殘骸在入口處形成一座焦黑的小山,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酸腐混合的刺鼻氣味,令人作嘔。不少隊員摘下過濾面罩透氣,剛吸了一口就劇烈咳嗽起來,那股怪異的氣味仿佛能鉆進鼻腔深處,久久無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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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號留守外圍,持續火力壓制,防止藤蔓再次合攏。小刀帶人守住入口,警惕任何異常動靜。‘鐵堡壘’、‘工坊號’隨我進入偵查,保持通訊暢通,一旦發現危險,隨時準備撤離。”林凡沉聲下達指令,率先駕駛“鐵堡壘”緩緩駛入觀測站內部。
建筑內部比想象中更加破敗。大廳里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破碎的儀器和設備散落一地,有的還保持著傾倒的姿態,仿佛災難發生時的場景被瞬間定格。墻壁上殘留著大片褐色的污漬,疑似干涸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陰森的氣息。電力早已中斷,只有眾人頭燈和車燈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飛舞的塵埃和角落里蛛網般蔓延的藤蔓細須。空氣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試劑殘留氣息,讓人渾身發冷。
零推開車門下車,銀眸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快速掃描著周圍的環境。“內部藤蔓活性較低,多為枯死或休眠狀態,暫時沒有威脅。主要生命反應集中在建筑外圍。另外,檢測到地下層有持續的低頻震動——可能是備用發電機或某種循環系統仍在斷續運行。”
艾莉則直奔大廳中央的控制臺,腳步急切而堅定。臺面上的電腦終端早已銹蝕報廢,屏幕碎裂,鍵盤也布滿了灰塵和苔蘚,但她很快就在墻體一側找到了嵌入其中的主服務器機柜。柜門被藤蔓撬開過,邊緣還殘留著植物纖維的痕跡,但內部的陣列硬盤架居然大部分完好無損。“運氣不錯……柜體密封性好,加上藤蔓根系破壞了墻體,反而形成了意外的防潮隔層,保護了這些硬盤。”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拔出一塊硬盤,快速接入隨身攜帶的便攜讀取器。
屏幕亮起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經過一系列老舊系統的自檢和密碼破解——得益于零從之前“燈塔”數據中提取的部分權限密鑰——大量塵封的數據終于重見天日,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文件目錄以冰冷的科研編號整齊排列:
項目編號:p-eco-07-ad
課題:普羅米修斯適應性擴散因子(初期代號x-β)對陸地植物系的定向誘導與可控變異觀察
觀察期:災變前6個月至災變后17天(記錄終止)
保密等級:絕密生態部
艾莉點開了一份標注為“初期接觸記錄”的影像日志。畫面有些晃動,顯示出觀測站內部的實驗室景象——幾名穿著密封防護服的研究員,正小心翼翼地在隔離艙內對一株普通的盆栽綠蘿噴灑淡紫色的氣溶膠。短短數小時內,綠蘿的葉片開始快速增厚、顏色轉為深暗的墨綠,莖稈出現不正常的膨大,甚至伸出細小的、帶著粘性的卷須,嘗試攀附隔離艙的玻璃壁。
畫外音是一個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男聲:“x-β因子展示出對植物細胞端粒酶活性及分生組織極強的定向刺激能力。接觸后第47小時,樣本顯示初級動物性特征:趨光性顯著增強,并對機械觸碰產生快速收縮反應。能量消耗同比增加320%,需持續外部營養液灌注維持活性……”
日志快速跳轉,后續記錄顯示,實驗很快從盆栽擴大到小型喬木,再到移植的野生灌木。變異速度越來越快,特征也越來越詭異:樹木枝條變得柔韌如鞭,可隨意彎折抽打;葉片邊緣進化出細密的微鋸齒,鋒利得能輕易劃破布料;根系能分泌強酸,可溶解巖石中的礦物質,獲取養分;更令人震驚的是,不同植株間開始通過根系或氣根進行“化學信息素”傳遞,形成了一種原始而高效的群體協調雛形。
“他們在制造聽話的‘工具植物’。”艾莉快速滾動著文本報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報告里寫著……設想用于‘惡劣環境下的快速植被覆蓋’‘生物質能源的工廠化生產’甚至‘構建有生命的防御工事’。但他們嚴重低估了變異的不可控性,這根本就是在玩火!看這里——”
她調出一份災變發生前三天的緊急會議紀要,文檔中的措辭嚴厲,能清晰感受到與會者當時的激動與恐慌:
……7號保留地外圍試驗區的樣本已突破預設隔離屏障,與本地野生種發生不可控雜交。變異速度呈指數級增長,部分個體已展現出攻擊性……
……x-β因子與環境背景輻射(注:疑似大焦灼時期殘留)產生未知協同效應,變異方向徹底偏離預測模型,現有手段無法干預……
……建議立即啟動‘凈化協議’,對7號保留地實施全面滅菌處理,避免災害擴散……
批-->>復:否決。‘觀察自然演化進程,記錄極限生存數據’為更高優先級指令。簽署人:伊甸之父(權限代碼:alpha-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