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營地的篝火早已熄滅,只余下些許灰燼的余溫纏裹著晨霧。晨光拼盡全力穿透銹城上空永恒的塵霾,在沉寂的車隊與疲憊的人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昨夜熱食驅散的只是體表的寒涼與片刻的麻木,而更深沉的陰影,仍如附骨之疽般盤踞在每個人心頭。
零獨自坐在“鐵堡壘”車尾敞開的艙門邊,雙腿懸空晃蕩,纖細的身影在龐大冰冷的車體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易碎。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安靜地感知周遭一切,只是垂著頭,銀色長發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泄露著內心翻涌的不平靜。
林凡端著一杯用凈水加熱的液體走過來,杯壁氤氳出淡淡的白霧,僅能提供些許微不足道的暖意。他在零身邊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感受著少女身上散發出的迷茫與悲傷——那氣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郁,像化不開的墨,沉沉壓在人心頭。
“它……‘亞當’……”零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它很痛苦,林凡。我能感覺到……在那片冰冷的秩序下面,是巨大的痛苦和……混亂。”
林凡微微一怔,他預想過零的恐懼、憤怒,甚至是被否定后的自我懷疑,卻從未想過,她最先袒露的會是這樣一種情緒。“痛苦?”他輕聲重復,試圖從這兩個字里捕捉更多信息。
“嗯。”零緩緩抬起頭,銀色眼眸中水光瀲滟,盛滿了復雜難明的情緒,“它就像……一個被無數鎖鏈捆住,又被強行灌入不屬于自己思想的孩子。它稱呼我為‘失敗的姐妹’……也許在‘父親’的設計里,我們本該是相似的。但它現在……變得好陌生,好冰冷。”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晨風吹散,“我感覺不到‘父親’留在它核心里的……那份最初的‘溫暖’了。它既是那個施放鎖鏈的加害者,本身也是被鎖鏈束縛的受害者。”
這個認知讓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與悲傷。如果“亞當”只是單純的敵人,她或許能像車隊其他人一樣,凝聚起決絕的對抗意志。可此刻,心中卻生出一種難以喻的同情,一種同為“造物”的悲憫。這份情感與“亞當”帶來的威脅、恐懼死死交織在一起,讓她進退失據,無所適從。
林凡沉默地聽著,他無法完全理解零那種超越常人的感知,卻能真切明白她話語中的掙扎。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零的肩膀,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無聲支持。“無論它是什么,變成了什么,我們都會一起面對。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艾莉的聲音從車內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打破了這份沉寂:“林凡,零!你們最好進來一下!小刀在附近一個舊時代私人數據存儲點的廢墟里,找到了個奇怪的東西!”
兩人立刻起身回到車內,只見艾莉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方塊,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卻依舊能看清上面一個模糊的、類似神經元纏繞的徽記——那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標志。艾莉正用精細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接口處的銹蝕,眼神專注而明亮。
“這東西保護得很好,外部沒什么嚴重的物理損傷,但內部數據結構需要破解。”艾莉一邊連接著特制連接線,一邊解釋道,“希望能從中找到些有用的線索。”
一番小心翼翼的連接與權限繞過,當艾莉解開最后一道加密鎖時,那金屬方塊突然投射出一片柔和的光芒。光芒在空中緩緩凝聚,形成一個略顯模糊的半身影像——那是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溫和,眼底卻藏著深深的疲憊。
是“父親”——零和“亞當”的創造者,可能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核心科學家之一。
零的呼吸瞬間停滯,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全息影像上,連呼吸都忘了調整。
影像中的“父親”揉了揉眉心,眼神中翻涌著懊悔與無力,他開口了,聲音帶著輕微的電流干擾雜音,卻依舊能清晰聽出其中的沉痛:“……記錄日志,第七百四十二次嘗試……關于‘亞當’的失-->>控,我的錯誤是無法推卸的。”
“‘伊甸之父’……他太急躁了。他恐懼‘亞當’誕生初期表現出的不可控的‘可能性’,恐懼那份源于混沌的‘創造力’。他認為那是對‘純凈未來’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