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完整的白晝,正踩著凝滯的步調在死寂里爬行。黑水峽谷的天穹早沒了往日的渾濁蒼白,厚重的鉛灰色云層像浸了墨的棉絮,將天空捂得嚴嚴實實。陽光拼盡全力撕扯云層,也只漏下幾縷昏沉的光柱,把大地染成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連巖石的棱角都失了銳度。空氣像是凍住了,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連常年在谷間呼嘯的風都斂了蹤跡,只剩一股無形的壓力在累積,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碎石上,更壓得“鐵堡壘”里的兩人呼吸都輕了幾分。
無人機在高空云層里藏得嚴實,傳回的畫面卻讓車廂內的空氣愈發凝重。“剝皮者”的營地哪里受了天氣影響,分明像被捅醒的巨型蜂巢,亂得發燙,卻又透著詭異的秩序。
空地中央,一隊隊匪徒被鞭子和呵斥聲驅趕著集結,粗啞的叫罵、槍械的碰撞聲隔著數公里都能隱約聽見,像一群焦躁的馬蜂在嗡嗡亂撞。那些改裝清障車的鏟刃被反復敲打加固,猙獰的沖角在昏光里泛著冷硬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撕開什么。更讓人攥緊拳頭的是火箭發射器旁——人影不停晃動,有人正蹲在基座邊裝填彈藥,有人用儀器校準角度,金屬零件的反光在雜亂中格外刺眼。整個營地都裹在一股怪味里,是狂熱的嘶吼、藏不住的恐懼,還有隨時要噴薄的暴戾,戰爭的齒輪已經咬得咯咯響,就等一聲令下。
“他們在做最后動員,還有裝備檢查。”艾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窗外的死寂,又像是怕聲音飄出去被營地的人聽見。她指尖在屏幕上輕點,無人機又往云層里鉆了鉆,長焦鏡頭卻死死鎖定營地核心區,“看那邊,卡車周圍的守衛,至少多了一倍。”
林凡沒說話,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屏幕每一處細節。那些戴齒輪徽記的“工匠”又出現了,他們站在關鍵設備旁,指揮匪徒調整參數時面無表情,冷靜得和周圍的混亂格格不入。這些畫面像印證似的,把“土狗”之前的供詞釘得死死的——這次的攻擊,絕不是尋常匪幫的劫掠,組織性和破壞力都要超出想象。
“沒多少時間了。”林凡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試圖讓緊繃的身體松一松。他清楚,接下來是連軸轉的高強度對抗,精神和體力都得扛住。外骨骼的能源線被他切換到車內備用電池,微弱的電流在設備里流動,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斗蓄力。他閉上眼想歇會兒,大腦卻不聽使喚,滲透路線上可能遇到的斷墻、轉角,左臂外骨骼那股澀滯感會帶來的麻煩,一遍遍在腦子里過,根本停不下來。
艾莉也沒閑著。她把主控臺調到自動駕駛警戒模式,設好異常警報,又把保溫毯裹緊,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她沒睡,而是在腦子里“拆解”探測器——新調整的參數、“鑰匙”可能發出的能量信號特征,甚至捕捉到信號后該先分析哪組數據,都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提前演練一場沒有硝煙的技術戰。
輪流休整,把狀態調到最好,這是他們在缺糧少彈的處境里,唯一能給自己準備的“彈藥”。數小時后,兩人幾乎同時“醒”來。沒有多余的話,默契地開始最后一輪清點。武器早就檢查過了,現在要盯緊的是能救命的生存物資。
艾莉打開醫療箱,里面的東西少得讓人心沉——抗生素針劑只剩幾支,止痛藥也沒幾瓶了,止血紗布和消毒棉儲備尚可,但在真正的戰斗中這些儲備微不足道。她把這些東西按使用順序排好,塞進隨手能摸到的側袋,聲音平靜卻帶著硬氣:“重傷只能應急,盡量別落到那一步。”
林凡則在清點電池,外骨骼的、無人機的、電子設備的,一塊一塊捏在手里檢查電量。能源就是生命線,尤其是“鐵堡壘”主能源也快見底的時候。他把一塊滿電的通用電池塞進戰術背心,又遞了一塊給艾莉,指尖碰到對方的手套,都是一片冰涼。
“探測器有動靜嗎?”林凡問。
艾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個始終靜默的監控窗口上。屏幕上只有雜亂的波紋,連一點異常信號都沒有。“信號環境太亂了,營地那邊的雜波一直在干擾。除非‘鑰匙’主動發出強信號,還得有明確特征,不然這么遠,根本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