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堂哥蘇予軒卻沒有立刻走。他幫蘇予錦收拾了碗筷,又陪蘇父說了會兒話,最后,送別父母回。
堂哥沒有走,坐在沙發上,嚴肅道:“予錦,”蘇予安點了一支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哥知道,你心里苦。南喬那小子,不是個東西。”他狠狠吸了一口煙,“但是……哥今天多句嘴,為了米豆,離婚這事,你真得慎重再慎重。”
他看著遠處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聲音低沉:“我見過太多單親家庭的孩子,小時候可能不覺得,長大了,性格、婚姻……多少都會受影響。南喬是混賬,但他好歹是米豆的親爹。他現在也知道錯了,他那個媽也快不行了,以后沒那么多破事了。你看他,愿意在這邊安家,老家那邊其實什么都靠他,他也不容易……等這陣子過去,你們倆為了孩子,能不能……再試試?”
寒風吹亂了蘇予錦的頭發,她抱著手臂,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里那片荒原在擴大。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蘇予軒以為她不會回答。
“哥,”她終于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你放心,為了米豆,我不會輕易提離婚的。”她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南喬的不容易,我明白。家里以前什么都靠他撐著,現在他母親這樣,他壓力更大。這些……我都理解。”
理解。是的,她能理解生活的重壓,理解人性的復雜和軟弱,理解“不得已”三個字背后的千鈞之力。但這理解,并不等同于原諒,更不等同于能夠回到過去。
“我只是,”她抬起頭,看著堂哥,眼里有疲憊,也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需要一點時間。不是給他,是給我自己。我需要想清楚,以后的路,到底該怎么走。為了米豆,我什么都可以忍,但前提是,我得先確保自己能站穩,能帶著米豆,好好地活下去。”
蘇予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從小跟著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妹妹,變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堅韌。他嘆了口氣,把煙掐滅:“你心里有數就好。哥永遠站你這邊。需要幫忙,隨時開口。”
送走了堂哥,米豆也玩累了,洗完澡就在蘇予錦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大概夢里還殘留著今晚短暫的熱鬧。
蘇予錦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走出來,關上臥室的門。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她一個人。剛才聚餐的桌子已經收拾干凈,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油膩味道。那些為了增添年味而貼上的紅色窗花、掛起的小燈籠,在寂靜的冷光下,顯出幾分孤零零的滑稽。窗外,遠遠近近的鞭炮聲和煙花炸裂聲此起彼伏,絢爛的光芒偶爾劃過玻璃,照亮一室清寂,旋即又暗下去,留下更深的黑暗和空洞。
她走到窗前,沒有開大燈,就那樣站著,看著外面屬于別人的團圓和歡騰。手機安安靜靜,沒有新的消息。南喬轉來的那筆生活費數字,冰冷地躺在短信記錄里。
“為了孩子,不會輕易離婚。”她對堂哥說的話,還在耳邊。是的,她不會輕易離婚。因為離不起。經濟、精力、社會眼光、對孩子可能的影響……每一樣都是沉重的枷鎖。南喬的回歸,無論動機如何,至少提供了法律意義上“完整”的殼子,和一個微薄但固定的經濟來源。在現實面前,她的恨,她的委屈,她的心寒,都必須讓位給生存,讓位給懷里那個柔軟的小生命。
理解他的不容易?是的,她理解。理解這世上沒有完美受害者,也沒有純粹的加害者,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泥沼里掙扎。但這理解,像一把雙刃劍,一邊讓她無法決絕,一邊又讓她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處境的悲哀――她連憤怒和離開,都要先計算代價,都要先考慮“為了孩子”。
除夕的鐘聲,在電視里熱鬧地響起,主持人和觀眾齊聲歡呼。
蘇予錦沒有去看。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沒有哭。眼淚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好像已經流干了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名為“母親”的清醒與堅忍。
她知道,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她要繼續找工作,要繼續計算每一分錢,要繼續在米豆面前扮演堅強樂觀的媽媽,要繼續面對可能歸來的南喬和那未卜的、名為“婚姻”的殘局。
這個寒冷的除夕夜,萬家燈火,喧囂是屬于別人的。她的戰場,在這片寂靜的、清冷的客廳里,在她必須挺直的脊梁里,在她為懷里孩子守護的、那一點點微弱卻不容熄滅的微光里。
新年,就這樣來了。帶著無法消弭的舊傷痕,和必須繼續前行的、沉重的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