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視頻通話不歡而散后,南喬和蘇予錦陷入了持續的冷戰。微信對話框沉寂下來,只剩下最必要的、干巴巴的信息往來。南喬心里憋著一股氣,也有幾分拉不下面子的懊惱,想著等忙過這陣、或者等蘇予錦情緒平復些再好好談談。蘇予錦則心寒于丈夫的不理解,那份“工具”的刺痛感揮之不去,她咬緊牙關,決心不再示弱。等孩子大點了,自己也能去上班。
屋漏偏逢連夜雨。冷戰開始沒幾天,米豆可能是因為幼兒急疹后免疫力下降,又染上了秋季腹瀉,上吐下瀉,小臉很快蠟黃下去,精神萎靡。蘇予錦心急如焚,再次一個人抱著孩子沖進醫院。醫生檢查后,要求立即輸液,防止脫水。
繳費窗口,蘇予錦翻遍錢包和手機支付余額,發現因為近期婆婆的醫藥費和日常開銷,手頭的錢竟不夠支付這次的醫療費。她下意識想給南喬打電話,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想起上次爭吵時他那句“不講道理”和疲憊不耐的語氣,一股倔強涌了上來。現在打電話,除了又換來一頓埋怨和爭執,還能有什么?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承受來自最親密人的壓力了。
她默默退到一邊,深吸一口氣,在通訊錄里翻找,最終撥通了一個關系較好的寶媽朋友的電話。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孩子嬉笑的聲音,蘇予錦喉嚨發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喂,甜甜,是我,予錦。那個……能不能……先借我一千塊錢?米豆拉肚子有點脫水,在醫院要輸液,我手頭暫時……”
話沒說完,她的臉頰已經燒得滾燙。自從結婚后,她從未向朋友開過口借錢,這種開口求助的窘迫感,比獨自帶娃的辛苦更讓她難受。
朋友曉蕓很爽快,立刻把錢轉了過來,還關切地問需不需要過來幫忙。蘇予錦連聲道謝,婉拒了,只說自己能應付。繳完費,看著護士給米豆扎上針,孩子虛弱的哭聲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抱著孩子,坐在冰冷的醫院長椅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輸入兒子細小的血管,心里充滿了無助和悲涼。她與南喬,本該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如今卻連最基本的支撐都變得如此艱難。這份委屈和失望,比經濟上的窘迫更讓她感到寒冷。
南喬對此一無所知。他加班加點,偶爾翻看手機,沒有妻子的新消息,只有幾條銀行扣款提醒,顯示著醫院和家里的日常開銷。他以為沉默代表平靜,甚至帶點賭氣地想,也許蘇予錦冷靜下來會想通他的不易。他盤算著等項目獎金發下來,多轉些錢回去,或許能緩和關系。他卻不知道,在他缺席的日子里,他的妻子正獨自承受著怎樣的壓力,甚至需要向朋友伸手求助,才能度過孩子生病的難關。米豆的病,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讓蘇予錦本就冰冷的心更添了幾分濕漉漉的沉重。向朋友曉蕓借錢的那份窘迫,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她更加沉默,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照顧孩子和偶爾去醫院探望婆婆上,用忙碌麻痹自己,也筑起一道更高、更冷的情感圍墻。給南喬的信息,愈發精簡到只談事,連標點符號都透著疏離。
南喬這邊,項目終于熬過了最緊張的攻堅期,取得了階段性進展。連續加了半個月的班后,他難得有了一個完整的周末可以休息。高強度的工作壓力驟然松弛,隨之而來的不是輕松,而是潮水般涌上的、對家的思念和那晚爭吵帶來的懊悔。夜深人靜,他反復翻看之前蘇予錦發來的米豆的視頻和照片,兒子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樣子,讓他心頭發軟,也刺痛著他作為父親的缺席。他尤其放大了一張蘇予錦無意拍下的照片:米豆伸著小手,似乎要抓住陽光,而抱著他的蘇予錦,側臉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嘴角卻帶著一絲看著孩子時才有的、極淡的溫柔笑意。這張照片,他之前竟未曾留意。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攫住了南喬。他想起妻子獨自面對的一切:孩子的病痛、母親的病情、生活的瑣碎。他那晚所謂的“道理”,在這一切面前顯得多么蒼白和自私。他點開微信,想寫點什么,打打刪刪,最終只發出了一句:“米豆最近怎么樣?還拉肚子嗎?你……也注意身體。”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南喬握著手機,在宿舍狹窄的床邊坐了很久。
而另一邊,蘇予錦看到了那條信息。簡單的幾個字,卻讓她的眼眶瞬間就酸了。這是爭吵后,他第一次主動問起孩子,也問起了她。她盯著屏幕,心里五味雜陳。委屈、倔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已久的松動交織在一起。她很想告訴他,米豆已經好了,但瘦了一圈;很想告訴他,自己很累,快要撐不住了。但最終,她只是克制地回了三個字:“好了。沒事。”
這簡短的回應,卻讓南喬捕捉到了一絲不同于之前冰冷沉默的氣息。他立刻撥通了視頻通話。鈴聲固執地響著,就在南喬以為又會像之前幾次一樣被掛斷時,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