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韋葭,不過雙十年華,青春的輪廓尚未完全褪去稚氣。
眼波流轉間還殘存著被保護得太好的溫婉。
眼底雖有新寡的黯淡與疲憊,卻還未沾染上半分日后那浸入骨髓的瘋癲與麻木。
一切,都還來得及。
何弼的鮮花計尚未開場,史千歲貪婪的目光還未投注過來。
金光會那群豺狼的爪牙也還未伸向韋家。
兄長韋韜還是那個前程似錦、剛正不阿的長安縣尉。
嫂嫂橘娘依舊是那個溫柔賢淑、會為她紅了眼眶的至親。
所有的悲劇,都尚未被命運的齒輪碾過。
而她,宋曼,來了。
“姑娘,到府了。”
馬車外,是車夫恭敬的聲音。
隨即,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外輕輕掀開。
一股清冷的、帶著濃郁桂花香氣的秋風立刻涌了進來,驅散了車廂里沉悶的氣息。
同時也將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簾。
是她的兄長韋韜。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藏青色官袍,襯得身姿越發頎長。
面容俊朗,劍眉星目,眉宇間自然流露著百年士族沉淀下的矜貴與從容。
但也帶著幾分身為長安縣尉、執掌一方治安的剛硬與果決。
但當他看向車廂內唯一的妹妹時,那雙平日洞察秋毫、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瞬間柔軟得像化開的春水。
里面盛滿了無法化開的疼惜與憐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葭葭,哥接你回家了。”
他的聲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生怕驚擾了這個剛經歷喪夫之痛的妹妹。
宋曼,不,從這一刻起她就是韋葭了。
她迅速收斂起眼底翻騰的瘋狂和殺意,緩緩抬眸,目光迎向韋韜。
原主的記憶情感洶涌而來,那是對兄長毫無保留的依賴與信任。
前世的畫面閃過,刑場上韋韜挺直的脊梁,臨刑前望向原主所在方向那最后一眼的擔憂與不舍……
心口猛地一揪,真實的痛楚讓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紅。
這是原主殘存身體的本能,是這具血脈對至親最深刻的眷戀。
這一抹眷戀,也讓韋葭此刻的聲音聽起來更貼合一個剛剛經歷巨變、強忍悲痛的女子。
“哥,”
她開口,聲音清冽,帶著幾分剛經歷大悲后的異樣平靜.
“我回來了。”
她撐著車廂的扶手,緩緩起身。
素色的裙衫襯得她身形纖細,卻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垂頭喪氣的柔弱。
眉眼間的憔悴還在,可那雙清澈的杏眼深處,卻再也沒有了原主的茫然與怯懦。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暗濤洶涌的寒芒。
韋韜微微一怔。
他的妹妹,自小嬌養長大,性子軟,遇事便只會躲在家人身后哭。
此番驟失依靠,從竇府那樣規矩森嚴的地方被接回。
他預想過她會哭得昏天黑地,會恐懼得瑟瑟發抖,甚至會因流而自卑驚惶。
卻萬萬沒料到,竟是這般……平靜?
這平靜太過反常,反常得讓他心臟莫名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總覺得,眼前的妹妹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那眼神,太過清明,也太過……沉靜。
沉靜得不像是她這個年紀、這般遭遇該有的模樣。
但眼前人蒼白的面色、微紅的眼眶、纖細的身形,無一不在訴說著她遭受的打擊。
……這是歷經大變,一夜之間被迫長大了?
想到這里,韋韜更心疼妹妹的遭遇,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穩穩地把她扶下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