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那個咬著牙去大上海唱歌、變相賣笑來養活一大家子的原主。
如今連爾豪這個最出息、理應頂起門戶的長子,也丟下爛攤子跑去了戰場。
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的期待。
失去了原本的血包,又跑掉了支柱,剩下那一屋子老弱、瘋癲和只會緬懷昔日榮光的老頑固……
他們接下來,要靠什么生活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沒過多久,陸振華咬牙賣掉了那棟象征著他昔日權勢與榮光的大宅。
搬進了石庫門一處兩層磚木結構、帶個小天井的弄堂小院里。
昔日的黑豹子司令,終究是徹底墜入了市井煙火之中。
得知陸家搬家的消息后,依萍毫不猶豫地拉上了阿誠。
說是要去恭賀她那位黑豹子爹的喬遷之喜。
踏進那處帶著狹小天井的弄堂住宅時,陸振華一看見依萍,心頭下意識地就是一顫。
他如今還敢在爾豪、如萍面前擺擺父親的威風。
可對上依萍這個女兒,他卻從心底里生出一股難以說的……畏怯。
這個不孝女,每次出現,說出的每句話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刀刀都往他最疼、最不愿示人的心窩子里戳。
他還想多活幾年,這個煞星,她愛怎樣就怎樣吧,他是真的不敢管,也管不了了。
依萍臉上卻掛著再燦爛不過的笑容,手里還提了一匣子頗為精致的點心。
不知情的人見了,還真會以為她是誠心誠意來道賀的。
她毫不客氣地把這處不大的房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參觀了一遍。
目光挑剔地掃過每一處陳設,嘴里嘖嘖有聲。
“真是……落魄了呀。”
她停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想當年,堂堂北洋軍閥司令,威震關外的黑豹子陸振華,是何等威風?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蝸居在這樣的小宅子里?”
她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哎,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叫什么來著?”
她微微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后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
“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還是……蘭因絮果,報應不爽呢?”
傅文佩見狀,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依萍的手,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苦苦哀求。
“依萍,好孩子,別說了……你爸爸他心里……已經夠難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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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就搬回來住吧?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啊……”
依萍任由她拉著,目光平靜甚至有些冰冷地落在傅文佩寫滿哀愁的臉上,忽然笑了一聲。
“搬回來住?”
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您何必拐彎抹角呢?
不如直說,家里沒了進項,斷了生計,沒人養家了。
所以想起我這個女兒,指望我出去賺錢了,是吧?”
她上下打量了傅文佩一番,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賺錢嘛……倒也不難。
您看,雪姨不就去香港當了舞女,照樣養活了爾杰?
您這容貌,這身段,雖說年紀大了些。
但好好收拾打扮一下,脂粉涂厚點,燈下看美人……
其實,也未嘗不能學學雪姨那條路呢。”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
“您不是最會哭了嗎?
到時候在那些恩客面前,把您這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本事好好使出來,多哭幾回,訴訴苦……
那些男人一憐香惜玉,這白花花的大洋,不就到手……”
“陸依萍……”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猛地打斷了依萍的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