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天老人的話語,如同萬鈞巨石,沉甸甸地壓在白子畫的心頭。竹亭內寂靜無聲,唯有風吹過養魂木林的沙沙細響,此刻聽來卻如同命運的嘆息。
花千骨雖然聽不懂那些關于“印記”、“鑰匙”、“六界不存”的可怕論,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師父驟然緊繃的身體和瞬間冰涼的指尖,以及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她害怕地更緊地抓住了白子畫的手,小臉蒼白,一雙清澈的眸子里充滿了不安與依賴,怯生生地望著墟天老人,又仰頭看向白子畫,小聲喚道:“師父……”
這一聲輕喚,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也將白子畫從那巨大的震驚與茫然中拉扯出來。
他低頭,對上花千骨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純凈卻帶著恐懼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毀滅,沒有禁忌,只有對他全然的信賴與需要。
是啊。
無論她的魂魄中沉睡著怎樣可怕的“印記”,無論她可能關聯著何等恐怖的“東西”,此刻在他眼前的,就只是小骨。是那個會因為他一句承諾而展露笑顏,會因為受傷而哭泣,會笨拙地想要保護他的小骨。
是他立下神魂之誓,要守護的人。
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涼的、卻無比清晰的堅定。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墟天老人,目光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決絕。
“前輩告知此事,是想讓晚輩如何?”白子畫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墟天老人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的猶豫或退縮,但最終,他只看到了那片不容撼動的冰封海面。
“你有兩個選擇。”墟天老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亙古的滄桑,“其一,將她留在此地。墟天境的力量可以最大限度地壓制那‘印記’的蘇醒,老夫亦可設法,逐步剝離或永久封印那部分魂魄……當然,此法風險極大,她很可能魂飛魄散,即便成功,也將永遠失去自我,如同傀儡。”
剝離魂魄?魂飛魄散?失去自我?
白子畫握著花千骨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花千骨吃痛,卻不敢出聲,只是更加害怕地看著他。
“其二呢?”白子畫的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其二,”墟天老人目光變得銳利,“帶她離開。但你必須清楚,自此之后,你們將永無寧日。魔域、七殺殿,乃至其他覬覦那‘東西’的勢力,會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對你們窮追不舍。你需以凡軀,對抗整個世界的惡意。而更危險的是,隨著她魂魄本源的逐漸恢復和壯大,那‘印記’蘇醒的可能性也會越來越大……屆時,你面對的,或許不僅僅是外敵,還有……來自她本身的無意識毀滅。”
兩個選擇,皆是絕路。
留下,是看著她被“處理”,生死難料,形神俱滅。
帶走,是踏上一條遍布荊棘、危機四伏的不歸路,甚至可能親手釋放出毀滅的惡魔。
無論怎么選,似乎都指向一個絕望的結局。
竹亭內再次陷入死寂。
花千骨雖然聽不懂那些復雜的話,但“魂飛魄散”、“失去自我”、“永無寧日”、“毀滅”這些字眼,卻像冰冷的刀子,刺入她單純的心。她不明白為什么,但她知道,這些可怕的事情都和她有關,都是她帶來的。巨大的恐懼和自責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淚水瞬間涌了上來,她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是用那雙蓄滿了淚水、寫滿了惶恐與愧疚的眼睛,望著白子畫緊繃的側臉。
白子畫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和那無聲的哭泣。他沒有低頭看她,只是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摩嚴臨終前復雜的眼神,閃過長留山門的血跡,閃過她決絕地說“用我吧”時的平靜,閃過她依賴地靠在他懷里說“有師父在,小骨不怕”時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