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大章一頂二了,之后幾天都是兩更
她有重疊的山勢,厚重的形體,蒼松巨石烘托著變化無常的云煙,山尖離地三里半,最高處消失在冰冷的霧氣之中。
“泰山巖巖,魯邦所瞻,果然名不虛傳。”
第一次遙遙看到泰山雄姿的趙無恤不由發出了嗟嘆,放在整個中國看,它的海拔實屬平常。但擱在平坦丘陵遍布的齊魯,的確可以稱之為“仰之彌高”了,雄渾中兼有明麗,靜穆中透著神奇,不愧岱宗之稱,歷朝歷代封禪之地。
而夾谷正好位于泰山腳下,曲阜東北方兩百里處,臨淄西南二百五十里處。這是魯國和齊國的天然邊境,也是春秋以來魯人防止強鄰南侵的屏障。
清晨時分,趙無恤與孔子乘車穿過泰山投射下的陰影,進入夾谷。
趙無恤對身側騎行的幾名軍吏說道:“最初時,齊國的疆域是‘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可現在,經過兩百年的擴張,齊人早已穿過天下奇險穆陵關,一路攻克了長勺等地,占據了泰山北麓大量土地,但無數兵馬命喪于此,卻依然無法攻克峽谷。”
此刻,夾谷正沐浴在靜謐的晨光之中。
石砌工事在此起彼伏的峰巒間驟然縮小又驟然展開,綠野、藍天和只有光禿禿白色巖石的山尖驟然呈現。
峽谷在他們面前綿延,直至霧氣彌漫的東北方,這乃是一個祥和恬靜的國度,四面受群山庇護,內中是肥沃的黑壤,狹窄而奔流急促的溪川,還有在陽光下明亮如鏡的水洼。
這兒,便是此次和談的地點了。
早在半月前,孔子便派人和齊國的使者會面,在此建筑盟壇,排定席位,修起土臺階三級,以便兩國之君相會。所以趙無恤遠遠便看見如同埃及金字塔般高大的盟壇,下方則是密密麻麻,旗鼓整齊的齊國人。
“止!”孔子抬起手讓眾人停下。
他停車按劍,遙望對面的嘉賓,估算了下他們的人數后嘆了口氣:“不下兩千余人,一師之眾,俱有甲兵車乘。齊人果然來者不善,所幸子泰早有準備,左右二司馬帶兵同行,不然和談還未開始,吾等便要被齊人的軍勢壓倒了!”
孔子派弟子閔子騫過去交涉,問問齊人究竟意欲何為。
半響后,閔子騫乘著車回來了,對孔子說道:”夫子,是齊侯的儀仗,說是今日請國君觀兵。”
趙無恤冷笑:“觀兵?兩國和談,不興甲兵,齊侯此舉,是想要威嚇吾等罷!”
就在這時,對面的齊人卻先動了。
……
卻見齊侯雍容的大車位于中間,被穿著齊國兵卒團團護衛,旌旗招展,金鼓鐘罄在側,隨行的樂師看見魯國人過來就開始沒命地敲響,聲音響徹夾谷,以壯軍威。
隨著“歡迎”魯國人到來的鐘鼓鳴響,齊國的十乘戎車開動了,后方有百人軍陣緊隨其后。
只見車上的士大夫都穿著漆成火紅色的皮甲,像一團鮮紅的火焰;車下的兵卒則穿著白色的上裳下衣,打著白色的旗幟,帶著白羽毛制作的箭,遠看像一片白色的茅草花。
他們氣勢雄壯,仿佛想要直接沖殺過來,沖透魯人的隊伍……
看著朝這邊飛奔的齊兵,魯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有膽小的已經想跳頭離開,避其鋒芒了,連魯侯和三桓在后面的車駕也有掉頭的趨勢。
“勿驚!”孔子身材高大,舉起的手后方能清楚看見,他如同一根擎天的梁柱,將齊人帶來的壓力擋在前方,穩住了眾人的情緒。
趙無恤也在約束后面的人道:“勿慌,師尚父以十乘百夫致師,于是殷卒倒戈,這是齊國的開國者太公望在牧野之戰的成名之作,齊國人在會盟時最愛仿照出來威嚇對手。”
果然,齊人氣勢洶洶地奔了一段距離后,在半里外停下了腳步,分為兩側站立,挑釁的目光盯著魯國這邊。
片刻后,齊國的小行人則徑自乘車過來,他面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欣賞著一些魯人臉上的忐忑神情。
“寡君先至,列下兵卒演練,特邀魯侯一同觀禮!”
魯國車隊一時沉默,所有人都清楚,齊侯邀請魯人去會盟臺下會面,名為歡迎,實為下馬威!
一時間,魯國人這邊有些不知所措,就讓自己的國君從齊兵所夾的通道上過去?他們有點不敢,但若是不走,卻又顯得自己膽怯,這該如何是好?
齊人料定魯國人軟弱,所以擺出了一副強軍的架勢,他們雖然愿意和談,贈送了足夠分量的禮物,然而就像孔子所說的那樣,誠意不足。齊人依然把自己看得高高在上的大邦,鄙夷魯國,一面要和好,一面卻想在任何方面都壓魯人一頭不可。
這是齊國兩百年來崛起稱霸,魯國兩百年來積貧積弱的慣性。
而沒有任何雄心,只知道守戶的三桓,則想順著這慣性,和魯侯一起過去服軟了。
“等等……”
……
孔子有些不甘心,他也在思索對策,今日的外交之權是他從三桓手里強行要來的,一舉一動都關系到和談的成敗,乃至于魯國的利益。
趙無恤瞇著眼孰視對面的齊人,突然說道:“我聽聞,三卿打算向齊人卑躬屈膝,割地、納幣也在所不惜,夫子認為如何?”
孔子看著趙無恤,卻不答,而是反問道:“子泰將欲如何?”
趙無恤道:“我聽過說一件弭兵時代的往事,第二次宋之盟時,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義對叔孫昭子說:‘會盟時將我國比作和邾國、滕國小國一樣即可,那樣可以減少付出的貢獻。’”
孔子了然,接口道:“我知之,但就在宋之盟上,齊侯請求把邾國作為屬國,宋公請求把滕國作為屬國,晉、楚許之,故邾、滕地位驟降,都不得參與結盟。叔孫穆子便說:‘邾、滕,齊宋之私屬也;魯國則是東方之長,吾羞于與之相等同,于是就參與結盟。”
“夫子認為,叔孫穆子做的對么?”
“史書上記述這段事時,不記載叔孫穆子的族名,正是因為他違背了執政命令的緣故,于禮法上,自然是不對的……但其舉動使魯國不用受辱于諸侯,這一點,我則認為是對的,忤逆執政,這是失小禮,維護國威,則是守大禮。”
趙無恤道:“在對齊的戰爭里,魯國是獲勝一方,但夫子說民眾疲憊,急需和平,這一點小子能夠理解。但小子覺得,切不能像先前三位執政所說的,要無原則地對齊人讓步,尤其是這接洽之事,更不能輕易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