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恤只能邊喝著苦澀的藥汁,一邊聽張孟談分析局面。
“昨日仆臣已經說過,齊魯講和,對司寇有害而無利。”
昨天張孟談對趙無恤分析說,齊國此番請平,怕的不是魯國,而是他。
“齊國希望憑借輕重之術,禁鹽困魯,結果卻被司寇和子貢的妙招化解,午道、濟水、濮水被切斷,大河上河盜的劫掠也沒有停止,這讓齊國遭受了不少損失。而齊人氣急敗壞派來的舟師也被擊退,隨著西魯鑄幣,齊刀難以流入,又少了一項能控制魯地貨殖的利器,齊人開始急了。現下還要來硬的話,除非征發大軍再次開戰,否則已經奈司寇不能。所以他們選擇了軟手,明面上與魯國和解,但其目的,還是在圖謀西魯。”
無恤道:“名不正則不順,齊侯終于想起來了,我畢竟是魯侯之臣,若是齊魯兩君和解,我也只能罷兵休戰,到時候齊國便可以慢慢休憩,來日再圖我……”
“然,仆臣猜測,齊國請平的一個條件,一定有各自歸還所奪之地!”
齊國控制了魯國的龜田、灌邑等地。
而魯國控制的,則是廩丘!
現在已經位于西魯心臟位置的廩丘,若是齊國再次回到這里,無恤的這個半獨立政權就失去了整體性,就像在心腹中間被插入了一根尖銳的刺。
齊魯會談雖然只是商議兩國雙方的和平,但這之后晉國若是再無作為,那魯國君臣肯定會試探著和傳統的友邦衛、鄭也和好,徹底退出戰爭的亂局了。
到那時候,甄城、濮南怎么辦?按照三桓那欺軟怕硬,寧可送地于敵,也要把排外內斗進行到底的尿性,他們會聯合齊、衛不斷逼壓趙無恤讓步。到時候非但這些占領區不保,連現下名為其他大夫所轄,實則已經被趙無恤控制的高魚、范、秦等邑也保不住!
在張孟談出色的抽絲剝繭下,一個簡簡單單的和談,竟被引出了一大串陰暗的后手,這讓趙無恤額頭頓時爬滿了冷汗。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所以齊魯之間的和談,他一定要阻止!
于是他說道:“我身為小司寇,也算能參與政事的魯國重臣,又是邊境的大封君,與齊講和之事,我也是能說上話的,主動提出反對何如?”
張孟談搖頭道:“萬萬不可,現下魯侯、三桓,甚至大宗伯孔子都愿意與齊和解,畢竟晉齊爭霸與魯國利益無涉,陽虎倒臺后,三桓早就想休戰了,奈何司寇入魯,晉軍又來了兩次,才不得不撐到現在。所以與齊和解,非但是朝堂卿大夫的心思,也是魯國民眾所希望的。若是司寇一意拒絕講和,反倒會掉進齊侯的陷阱里,招致全魯怨憤,那時候,齊國圖我就不是三五年后的事情了,而是隨時可以和三桓尋借口發動……”
君臣關系,這道枷鎖在春秋時還不算鎖死,但仍然能把人壓得不能動彈。兩年前趙無恤在走投無路下入魯,魯國大夫的身份給了他種種方便,可現如今,卻要反受其咎了。
無恤頭疼不已:“反對也不行,同意也不行,那這個死結應該如何解開?”
張孟談道:“還是得依靠晉國能及時干預,魯國主政者膽怯,晉國的威脅能讓他們愿意保持現狀,而不是冒險。”
無恤心里和口中的藥一樣苦澀:“現在趙氏正逢多事之夏,無暇出兵,至少得數月后才能做出反應。而其余幾個卿,知氏對國外事務一向不感興趣,恐怕寧可失去魯國也要讓趙氏受損,韓魏則是做不了主的。”
晉國現在內外多事,連把邊上的衛國好好教訓一番都難做到,何況越境伐齊逼魯……
張孟談湊近了幾分道:“所以吾等需要的是時間,司寇不如先假意答應和談,但不承諾任何條件,同時要求參與夾谷之會,屆時再隨機應變,伺機主導局面!”
假意答應,然后參加夾谷之會?
“齊國的和談之策,是想離間司寇與魯城的三桓,讓魯國內斗。但司寇何妨將計就計,既能拖延時間,又能借力打力。齊國此番議和并無誠意,而是有所圖謀,三桓同樣如此,但魯國朝堂里,還是有人將魯國利益當回事的……”
無恤恍然:“比如魯侯自己,還有孔子!”
為了削弱趙無恤而出賣魯國既得利益的事情,以孔子的秉性,趙無恤覺得他做不出來,魯侯也會羞于同意。若是趙無恤自己再參與進去,此番和齊國能謀求的,至多就是邊境維持現狀,停止交兵而已!
“然也!但光靠孔子的寥寥數百弟子,還有三桓那些不堪一擊的族兵,并不足以撐起一次和談的武力!魯侯和孔子忌憚司寇,卻不得不依靠司寇,司寇還記得曾對子貢說起的那句話否?”
趙無恤定定地看了張孟談一會,露出了了然的笑,說道:“然,弱國無外交!”(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