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上課沒有后世頻繁,每月十天,隔日休息,但項橐卻覺得無聊透頂,若非他氣力拉不開弓,跨不上馬,早就展示神童本色,羞辱夫子一番強行畢業跑了。
不過這日子偶爾也會有趣一次,這一日,夫子像是炫耀傳家之寶般向他們展示了一本書,不是竹書,也不是金貴的帛書,而是紙書!
“《三字經》?”
公輸班家就在造紙坊,項橐沒事經常跑過去戲耍,雖然核心部分不能進取,卻也清楚大概。雖然竹紙還在試制,但質量超過公輸紙,價錢卻沒增多的藤紙卻已經弄出來了,隨著低劣紙張的降價的推廣,紙書這種新鮮東西也開始露面,只是比較稀少而已。
學校的弟子們隨即被布置下了作業,跟著夫子誦讀《三字經》,并抄寫之,識全了上面的字,并且能解釋出含義,便算是過關,可以繼續研讀《詩》、《書》了。
“要用此書來教吾等識字?”旁邊一個鄆城本地的氏族子弟是個半文盲,只會寫自己的氏和名,咬著毛筆尖皺眉不已。
項橐一邊默誦道:“沒錯,司寇以三字為間隔,將古今典史、禮樂、醫藥、常識都包含進去,比如這段,教不嚴、師之惰、子不學、非所宜,是用來勸學的。這段夏有禹、商有湯、周文武、稱三王、夏傳子、家天下,是講典史的。稻粱菽、麥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馬牛羊、雞犬豕,是講五谷六畜的。一切都朗朗上口,簡明扼要,汝等十余歲的孩童來學習再合適不過了。”
他說話一向老氣橫秋,仿佛他已經二十,而不是十歲。
印刷這種東西為時尚早,反正春秋之世很多書字數也就幾千幾萬,手抄也不是很難。所以便有了他們眼前的魔改版手抄本《三字經》,無恤回憶和篩選它們可花費了不少時間,實在想不起的便只能原創了。
所以小項橐還是看出了幾分不妥,他喃喃自語道:“怎么感覺有幾句中間像是缺了幾行似的?”
……
完成運送鹽、糧事項,交割完春季的收支后,子貢小心地詢問道:“宗周的國學有小學、大學之分,不知司寇的育才之校里有沒有大學?”
無恤瞧了他一眼,自然之道子貢作為勢力里的孔門弟子之首,這句話當然不是隨便問問的。
但他希望子貢能在商商,不要攙和進這淌渾水里來,于是他便笑道:“暫無,正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化是見效最慢的,放眼西魯,早年的鄉學基本都名存實亡,所以只能從最基礎的開始,等過上三五年,培育出一批年輕人再說其他。”
其實趙無恤有話沒說全,在他和張孟談的謀劃下,大學肯定是要辦的。因為官學的目的很明確,弟子們是為了將來能入仕當官,沒有私學摻雜了那么多理想和學術。但光靠小學教授的這些基礎知識,只能培養出低級的邑吏,卻不能有更高一級的人才。
所以在他的設想中:“國人之子十歲入小學,學四科。長于騎射、五兵者十五歲可入值黑衣,不欲參軍者十五歲學于大學,稱之為俊士。俊士行冠后受考察,的確有才干者可以為吏,表現優異者再由吏轉為官。”
春秋之時,官與吏還沒有后世那么涇渭分明,孔子從區區小吏混到大宗伯、中大夫,走的也是這樣的歷程。
這是在仿照宗周時已經有雛形的薦舉制度,但是,經過層層篩選,真正能進入大學的國人子弟,畢竟是少數,但卻也是和士人崛起一同打破血緣宗法世襲的重要武器!而且趙無恤打算讓文臣武將的分家早些來臨了,畢竟隨著發展,需要專業化的官僚,出將入相也容易造就六卿這種擅權的臣子。
大學中的弟子分兩部分,小學畢業的俊士,亦或是的確有才干的外來游士。在科目上,趙無恤還是以經世致用為主,認為他們可以學習量入為出、起草文書、訴訟、律法等,當然,思想政治教育也不能停。
但問題在于,西魯律法漏洞極大,太過簡陋了,他還在想要不要求趙鞅借擅長制定律令的鄧析來這兒一趟。
這也是他現在不對子貢說破此事的原因,孔門之人對鄧析,可是懷有很大敵意的……
因為時代和錢糧有限,官學暫時只對國人和軍吏子弟開放,但庶民、野人甚至于氓隸也不是沒有上升的空間。
趙無恤一直相信一句話,社會就是一所最好的大學。
所以此外還有農、工、醫等三個特殊的“學校”,皆有專精,與官學屬于不同的系統,但學有所成后都有可能為吏為官。
“學而優則仕!”這是讓無數人激動不已的口號,而且這個比例比后世的察舉、科舉可大多了,趙無恤也發誓,總有一天,一定要做到有教無類!雖然那可能是幾十年后才做得到的事情了。
至于讓妾室伯羋關照的那些孤女,她們雖然修習紡織家政,聰慧者甚至能教予禮樂書數,但趙無恤為了避免刺激古人,暫且不搞女校這東西出來了。
對了,還有被趙無恤收養的“羽林孤兒”。
那五十多孤獨園的少年已經被聚攏起來,教習五兵騎射,趙無恤希望,五年,甚至是十年后,他們能成長為羽林鐵軍!
……
收起對未來的憧憬,趙無恤又詢問子貢道:“我聽聞柳下跖在大河之上掀起了好大風浪,連陳氏運送銅錫的大船也給劫了,還運了五百斤青銅來西魯,不知道何時能到?”
子貢一怔,沉吟了片刻。
盜跖,也是子貢心里的一個疙瘩,孔門弟子是不會原諒此人的,但他是個聰明人,所以能忍著與其共事。而且不得不承認,盜跖在幫助西魯反擊齊國的貨殖戰爭上出力頗多。
至于私掠是否太過分……戰爭尚未結束,何況是齊人禁鹽在先,他和趙無恤只是合理反擊而已。至于那些被殃及的商賈,只怪他們倒霉了,他端木賜能揚人之美,卻不能匿人之惡,以直報怨的心理極強。
于是子貢說道:“從大河到陶丘要走陸路,然后才能順流而下,應該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
本來說好兩鼓青銅里,盜跖自己可以分三成,但他很聰明,將自己那一份也送回來讓趙無恤分配發落,趙無恤最后也得示之以不疑,換成錢帛補償他。
趙無恤也在思量,運回六成的話,也足足有六百斤之多,用來做什么呢?鑄鼎簋等禮器?他才沒那么傻,亦或是鑄上十多萬枚醞釀已久的新錢幣?畢竟魯國的貝幣他是越看越不順眼,而在西魯流行最廣的齊刀是敵國的貨幣,也得隨時放著齊國開始玩高級經濟制裁,狠狠殺他們一刀。
正當他思量的時候,卻聽到外面傳來通報聲,隨后虞喜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出了何事?”
“司寇,有消息從衛國傳來,柳下跖在大河上與陳氏船隊接戰了!”(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