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時間里,子貢將自己行商多年,對齊鹽的認識梳理了一遍,如今齊國正是以和齊桓公時相似的鹽策來逼壓曹國、西魯就范的。
他合上帛書,淡淡地說道:“齊人此舉是在借重海鹽之利恐嚇曹國,過去也如此做過,但在下臣看來,不足為懼也。”
曹伯卻十分生氣:“不足為懼?你可知道,齊國年產海鹽三萬六千鐘,其中運到陶丘交易的便有一萬鐘,每釜交易收稅二錢,則一鐘就是二十錢,一萬鐘就是二十萬錢(齊刀幣,重約半兩)!曹國市肆一年近十分之二的歲收都來自與此,比你侈靡之所上交的稅還要高兩倍!”
子貢心中了然,看來在自己來之前,曹伯是先召見了管理市肆的褚和市掾吏詢問詳情的。
這些數據大抵沒錯,陶丘是中原的一個貨殖都會,所以齊國商賈也會在官方的允許下,運送海鹽來此等待陳、蔡、宋、楚等國商人采買,陶丘市肆則從中收取部分交易稅,這一直是曹國歲收的大頭。如今在齊人的經濟制裁下,曹國很可能會減少十分之二的收入,然后是陶丘鹽價的飆升,以及販鹽商賈流量減少后帶來的一連串的影響,由不得曹伯不心急火燎。
想來此時,提出此策的齊人正暗地里偷著樂,等看西魯乏鹽的慘象吧。
然而不管那人是誰,他恐怕尚未意識到,他這次遇到的對手,叫做子貢!
他可是所臆無有不中,在歷史上富致千金,結駟千乘,能與諸侯分庭抗禮的儒商始祖端木賜!
……
面對碰上一點威脅就打了退堂鼓的曹伯,子貢手籠在袖子里,出道:
“難不成君上想要接受齊侯的要求?過去數月里曹國也付出了數百死傷,糧秣、革甲、箭矢無數,才換得了開疆擴土的勝利,曹國雖然敗于衛國,但趙小司寇還是愿意將雷夏澤-歷山以南地域由曹師駐扎。下臣常年行商,曾聽說過一個諺語,上船容易下船卻難,這就是曹國現在的處境了。”
曹伯臉色鐵青,子貢說的沒錯,曹國現在已經綁在趙氏和晉國的戰車上了,想要中途超乘而走,付出的代價恐怕不小。
“那寡人該如何是好?”
在子貢看來,雖然近來魯國那邊傳來了趙無恤與孔子不和的流,但在他想來,自己和眾師兄弟備受重用,冉求還被提拔為須句司馬,即便有,那也只是“君子和而不同”的小分歧。誰會凡事都能想到一塊去呢?子貢和眾師兄弟,時不時還會和夫子想法大相徑庭呢!
所以無論外人怎么說,他依然在盡心盡力地為趙無恤服務,畢竟趙氏和西魯的事業出于一個蓬勃的上升期,子貢自己在陶丘賺取的錢帛越來越多,獲得的地位也越來越高。
在擴建了大競技場后,侈靡之業越做越大,增加了許多比賽項目和賭局,收購不少陶丘的市肆地產,去年利潤高達四十萬錢!其中十萬交予曹國褚師作為高額的稅金,其余三十萬一半自留發展,另外十五萬則換成糧食、衣帛、銅錫去支援趙無恤的戰爭了。
趙無恤之所以能在堅壁清野的窘境中堅持下來,子宮功不可沒。
子貢手握如此龐大的一批錢帛和資源,若是換了一般的主君,肯定會加以猜忌。可趙無恤只是讓幾名武卒軍吏在旁協助,對子貢的貨殖之策基本不加干涉,讓他盡情施展自己擅長的能力。
所以子貢感激之余,也心生一種危機感,他如今在無恤的勢力里,是僅次于張孟談的第二人,但畢竟遠離西魯。與他相惡的闞止正奮起直追,得到了監察令之職,巡視風行各邑,據說一些在各邑為吏的孔門之徒沒少受到嚴格的盤查,幾至于刁難。
所以此番恰逢碰上齊國發動海鹽戰爭,這正是子貢的專長,他怎能不殆盡竭慮,幫趙無恤想出一個破解之法?好為孔門爭口氣,打壓下闞止的氣焰。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商賈的嗅覺是最靈敏的,早在半月前,他便得到了來自齊國的風聲,對此做好了種種準備。
陶丘外郭,隸屬于趙無恤的倉庫中,通過子貢連續半月的瘋狂購買,能應急數月之久的數千鐘青白鹽早已儲存下來。足以暫時穩住曹國的鹽價,也隨時可以順流而下,入大野澤,再到鄆城登岸,救西魯之急。
不止如此,子貢還有一系列的后續手段!
所以他笑著說道:“君上勿憂,下臣已經有了應對之策,準保三個月之內,齊人的禁鹽之策必然自敗!”
“能讓齊人自敗?不知是何妙計,還望子貢教我!”曹伯問過褚師,他也對此一籌莫展,見子貢有主意,頓時一陣欣喜。
“然,但前提是,君上要配合趙小司寇的行動。既然齊國仗著自己是海王之國,便有恃無恐地濫用鹽策脅迫諸侯,那吾等就得立刻發動反制,讓彼輩嘗嘗輕重之策施加到自己頭上的痛苦!”
沒錯,趙無恤的戰場在城池郊野之上,在朝堂廟堂之間。醫扁鵲和其弟子們的戰場在病患的腠理、肌膚、腸胃、膏肓之內。
而市肆之上,府庫之內,舟船輜車的交通線上,則是子貢熟悉無比的戰場,此次食鹽戰爭的勝敗存亡之地!
既然齊國人自持經濟制裁,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么是反制裁!(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