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鯽也繼續威脅道:“碩大楚國都被吾等的大行人和軍帥孫武子擊穿,若是衛國怠慢使節,保不準明歲大王就帶甲十萬來濮上觀兵,到時候讓衛吳交惡的罪責,汝擔當得起么!”
那衛國旅帥只是一個小小上士,哪里見識過這等場面,在偃的好勸說,以及專鯽的惡語脅迫下,只得答應通融,先讓吳國大行人屈無忌帶著商賈、工匠等攜禮物渡河過來,喝碗熱魚湯暖暖身子再說。
……
寬闊的大河潺潺流淌,如今正是枯水季節,所以河中沙洲不少,但論寬度,這條河依舊是北方之最,唯獨南方吳國所處的大江能與之匹敵。
兩條大河,兩種同為農耕卻有差異的生活方式,粟麥造就的文明,以及稻米造就的文明。
護送大國使者渡河,自然要派外表最體面、行駛最穩重的船只,于是老津吏便被旅帥點了名。他那戴著斗笠,臉深深埋在蓑衣里的十六歲女兒也握著撐桿隨行。
大河邊的撐篙船頂棚低矮,空間寬闊,沒什么復雜工藝,內陸的人貶損它們是建在木筏上的破房子。其實除了最貧窮卑微的漁民外,大家都努力把船雕畫得美輪美奐,而其中就數老津吏家的船最為干凈體面,這還多虧他有個巧手和心細的女兒。
眼前這艘船漆著深淺不一的黑色,木舵柄雕成鸕鶿,欄桿扶手上則是刻著魚紋,它的甲板上堆滿撐竿、繩子和裝水的罐子。
此外還有被稱為“篷”的簡陋小帆,兩根撐起的竹竿張開了一席皮布,此物見于記載要等到幾百年后的東漢。
當那位高冠黑衣,裹著熊皮裘,腰掛長劍的“吳國行人”登上甲板時,老津吏不由眉宇一皺。
他迎來送往這么多年,卿大夫,乃至于國君也見過幾十個,但眼前這一位卻有些不一樣,讓他感覺怪怪的,腰桿粗壯,舉止似常年的軍旅之人,而不像雍容的行人大夫。于是他對女兒使了個小心行事的眼色,一邊撐著桿,一邊像以往那樣唱起一首漁歌,或者談吐些風土人情,似乎是想讓貴人開心討些賞賜。
但“吳國行人”從始至終板著臉,盯著對岸和身后的情形,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老津吏更加確定其中有問題。
棘下渡口的幾十條船齊齊駛到北岸,讓那些趕著車馬,上面拉著厚重器物的“商賈”“工匠”“隸臣”登船。
迎接“吳國行人”的大船上,看到這場景,老津吏光禿的眉頭顰得更緊了,只因為那些吳國武士手持短劍環繞于其身側,所以他不敢發音。
南岸潮濕的地表上,專鯽沒有重新披上裘衣,而是呼著白氣,光著膀子迎接北風,以及那些正在破浪駛來的船只,用吳語說了這么一句話:“他們過來了……”
“然,計成矣。”偃心情則要更復雜一些,這種事情本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但既然屈大夫允諾,自己作為屬下,就得照辦。
“一會盡量少殺人,吾等答應趙卿的事已經做到了!”
……
這來回兩岸的一刻時間里,并沒有出什么意外。
直到船只平穩靠岸,老津吏才在女兒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么。少女貝齒咬著下唇搖頭不已,卻被老津吏使勁掐了一下,這才含著淚躲到廬舍里去了。
老津吏若無其事地走到正擺出微笑,要去和“吳國行人”見禮的衛國旅帥身旁,攔下了他,像平常一般笑著隨意地嘮叨了幾句。
那衛國旅帥驟然被攔住去路,先是有些生氣,聽完老津吏的敘述后表情怪異,看了看那吳國行人,又看了看老津吏,最后一揮手。
“荒謬!速速下去,休要在此亂。”
隨后他不再理會老津吏的苦勸,攤著笑邁步走向“吳國行人”,在躬身見禮時,迎接他的卻是一把貫體而過的鮮紅長劍!
在他倒地時,呆滯的瞳孔深處依舊是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的手死死抓著“吳國行人”的深衣,隨熊皮裘和絲織深衣落地,里面露出的是純黑色的甲衣!
“趙氏黑衣鄭龍在此!”黑衣侍衛的司士鄭龍持劍長嘯,仿佛是信號一般,他身后的撐篙船上陸續涌出來幾十個商賈和工匠、隸臣,皂衣之下,黑甲裹身,個個裝備著短劍和弓弩。
在旅帥被一劍刺殺的一瞬間,南岸的衛國兵卒們全都懵了。
這是一場奪取渡口的計謀,借衛人忌憚的吳國使節團之名,藏趙氏精銳的黑衣甲士于其中。
但失去了旅帥的衛卒們畢竟還有四五百人之多,若是齊齊壓上,還是能將這些僅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趙兵趕下河的。
可他們注定無法得逞,對手是最精銳的趙氏黑衣甲士,趙鞅苦心打造出來的家臣死士團體。他們五人為一隊,紛紛躍下船頭,將反應過來的衛國兵卒刺穿,隨后搬來輜車雜物,長矛弓弩對外,竟在渡口處防守起來。
專鯽也撂倒了兩名持戈欲上的衛人兵卒,卻沒動用魚腸劍。
此劍是蘊含了他父親魂靈的神器,是用來殺王侯的,連一般的卿大夫都不配死于其下!
“伯魚,過來!之后便不關吾等事了!”偃已經悄悄退到了安全的地方,那些個跟在“吳國行人”身邊的吳人對發生的戰斗熟視無睹,全部圍到了偃身邊保護他。
專鯽又被冷風吹到了,抽了抽鼻子,卻聞不到久違的血腥味,這才悻悻地在水邊洗了洗劍,入鞘后回到了偃身邊,讓出了戰局。
這些真正的吳國人同意參與計劃,卻不愿為趙氏出力流血,他們重新返回船上,而老津吏和其余船夫被劍戈逼著,撐起船篙,再度返回北岸。
大河之上,鷗鷺被廝殺驚得漫天亂飛,北岸的廣袤原野處,風起雷動,玄鳥旌旗遍布,那是趙氏黑壓壓的軍隊……(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