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自家兒子伙同范氏小子向他請戰,要拉兩旅之眾去攻成鄉,臨走前胸脯拍的極響。他考慮到此戰必勝,讓兒子領軍感受一下戰陣也是好事。
誰知卻遭到了一場大敗,損失近半,還將原因說成是“鬼神之力”。他們之鑿鑿,連帶伏擊處的人也被敗軍嚇了回來,這一切都在中行寅意料之外。
雖然魯人孔丘曾,“敬鬼神而遠之”,但那畢竟是少數人的通達聰慧。在諸夏各國,依舊是巫風盛行,對于天帝、鬼神,上到國君卿大夫,下到國野民眾,都十分信奉崇拜。
說起來,趙氏一直喜歡養些巫祝,膜拜鬼神,信卜筮之法。昔日下宮之難后,晉景公夢到趙氏的祖先前來索命,驚醒后患病,嚇得連忙將趙氏領邑還給趙氏孤兒,據說就是趙氏桑田之巫搞的鬼。
所以中行寅也不敢斷此事是假。
現如今,之前環環相扣的計劃已經被打亂,倉促撤兵后,范、中行從主動落于被動。若是全面動員,依然在新絳附近有兵力上的絕對優勢,但也喪失了伏擊趙兵,進攻下宮的好時機,更何況……
“趙鞅未死!今日還出了下宮,巡視周邊,此消息已經被探子證實。”
中行黑肱心里越發覺得,這一切都是董安于布下的詭計,再加上那神秘的巨響,出于對未知事物的敬畏,越發對這次的行動不報信心。
“還好吾等假借呂梁盜寇之名行事,才沒有上當,如今之計,只能暫時按兵不動,再派傳車,立刻將此消息通報范伯。”
中行氏的家司馬憂心忡忡地說道:“成鄉一戰,有數十范、中行的家兵被俘,其中還有不少軍吏,若是他們挨不住拷打,透露了消息……”
“只要咬死不承認,趙氏也無可奈何,以國君的性情,斷不敢輕動范伯,動我中行氏分毫!知伯、魏氏首鼠兩端,也不足為患。”
……
兩大集團森然對峙,仿佛去年冬至的景象重現。知伯不在新絳,魏氏則有些懵了,他們目前傾向于趙氏一方,但若是開戰,則打著兩不相幫的主意。
而到了第二天,又一個消息傳來,說是趙氏庶子無恤,輕車進了新絳,進了虒祁宮。
趙無恤這一去,當然是告狀的。
虒祁宮的側殿內,趙無恤神色戚戚。
“若非先祖庇護,下臣差一點就再也無法再見到君上了,昨夜范、中行二卿勾結群盜,夜襲下臣領邑,幸虧諸士用命,方才擊潰此僚,此乃俘獲之人的口供,還請君上過目。”
國君讓有司接過趙無恤獻上的帛書,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無恤讓田賁等人審問出的口供,證據直指范、中行二卿。
晉侯午細細看了一遍后,一邊安慰趙無恤,一邊對他的請求報以無奈的笑。而太史墨則在一旁揮筆潑灑,記述君臣之間的每一句對話,留于史簡之上。
“君上,此事證據確鑿,我趙氏忠于君上,而范、中行二伯欲專晉權,故視吾等為眼中之釘,欲除之而后快。今日敢私自發兵攻趙氏,明日就敢威逼虒祁宮,謀害君上!還請君上為趙氏做主,定其首亂之罪,發國人誅殺范、中行二卿!下臣,愿意為君上前驅!”
趙無恤抬頭時,語氣十分激動,仿佛受了巨大委屈的忠臣赤子。但垂首后,他心里卻明白,晉侯是不可能同意的。而這仗,趙氏才從虛弱里緩過來,無力進攻,照目前中行氏龜縮的形勢看,似乎還打不起來。
果然,對于這個要求,國君苦笑不已。
他雖然貪玩而虛榮,卻不是一個傻子,晉國六卿之間的爭斗,他這些年來都看在眼里。可晉侯如今的地位只比提線木偶好一些,借助均勢,還有知氏的扶持,勉強維持而已。
雖然心里期待六卿斗個你死我活,從中漁利,但若想要他出面支持其中一方,尤其是處于劣勢的一方,那還真得細細思量思量。
雖然趙無恤說的,滅范、中行二卿,將其領邑統統劃為國君直轄縣治的提議,十分誘人,叫他怦然心動。
于是晉侯假裝更衣,急問太史墨,此事應當如何是好?
太史墨道:“下臣雖然愚鈍,卻熟于典史,只能告訴君上,晉國從襄公以來,凡是和執政作對的卿族,乃至于國君,最終都落敗了。君上莫不要忘了靈公、厲公的往事!”
當年,晉靈公不滿執政趙盾專權,欲派人去其府邸行刺,不果;又布下宴飲邀請趙盾,發宮甲和惡犬追殺,又失敗;最后趙盾用了明退實進的策略,裝作出奔,讓堂弟趙穿將靈公輕輕松松就在桃林里弒殺,如屠一犬耳。
而晉厲公,則是不滿諸卿的跋扈和壟斷朝堂,他扶持自己的黨羽,刺殺三卻。又逮捕欒書、中行偃,卻在最后時刻被二卿反擊,也落了個被弒的下場。
這兩位國君,可謂是被執政逆襲的典型例子,而在其余幾次卿族斗爭里,執政,也就是中軍將必勝的定律依然奏效。
所以,要是就這么傻乎乎地跟著趙氏,和執政范鞅作對,勝算實在是不大。
所以,在聽了史墨的話后,對于成鄉一案,晉侯先是裝作勃然大怒,立刻讓司寇署的士師們查實。同時派使者召喚范鞅歸來,會同晉國諸卿公議,當堂對證此事。
動作看著很大,但實際上,晉侯現在如同一株藤蔓,只能和知氏相互倚靠,根本就無力主導局勢。他把這件事高高抬起,又輕輕放下,把自己放到了中立位置上,至于是戰是和,讓六卿們考慮去吧……
但實際上,趙氏此番舉動義憤填膺后隱藏的真實目的,卻隨著趙無恤這次入宮,已經達到了……(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