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讓聞一驚,卻聽到自己的身后,竟然真傳來了陣陣喊殺聲!
他扭頭一看,暗道一聲不好。
只見二三十名披甲戴胄的甲士,正從緩坡上沖了下來,當頭一個高個子的大漢,披著重甲,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重。他手持一丈長殳(shu),一擊就能橫掃兩三名躲在后面喘息的盜寇,正轟開一條血路,朝這邊殺來。
一邊沖,他還一邊發出了巨吼:“親衛穆夏在此!誰敢傷我家主君!”
正是趙無恤在成鄉設置的親衛兩!他們跟在穆夏之后,一手持盾,一手持劍,先以盾牌猛撞,再用短兵刺殺。很快就沖破了豫讓安置在后面的零星散兵,殺到了人墻背后。
在親衛們的身后,則是滿編的成鄉材士,他們全身輕裝布衣,持反曲角弓,箭矢倒插在地上方便取用。方才在趙無恤目光的注視下,他們已經在地勢較高的緩坡上列成兩個橫排,此時正飛速地開弓,朝山下拋射箭矢。
這一回,仰面攻上,離趙無恤等人只有十多步的狐嬰等人,嘗到了箭雨的真正滋味。二三十支箭被拋射到最高處,又在重力拉扯下徒然下墜,巨大的沖擊力頓時將舉著盾前行的戎人大漢們釘翻在地,第一輪齊射,就使他們死傷了將近十人。
狐嬰看得心疼,正在猶豫是繼續讓親信精銳的戎人們前行還是退下,高處沉默了一會的破空尖嘯又一次響起。這一回,瞄準的方向變成了層層疊疊的群盜,再次收割了十多條性命,造成了巨大的混亂。
“對方射速太快,事不可為!”
狐嬰果斷下達了后撤的命令,對方的弓手已經占據了制高點,拼命往上沖損失太大,何況手下這些盜寇早已膽寒,無法驅使他們赴死。
反正,自己今夜需要扮演的角色,只是一個陪襯。范、中行二氏的打算,無非是在事后,將攻擊趙氏的罪名扣在群盜頭上罷了,何必那么賣命?
再說,自己在這里拖住了成鄉鄉卒里的精銳,另外兩條路上,范、中行兩家偽裝成盜寇的族兵,不就能輕松抵達鄉邑了么?
一念之下,狐嬰便讓自己的手下們統統退回,撤到了弓箭射程之外。
至于山上殘余的數十盜寇?雖然也算自己的手下,但即便他們死光了,只要有中行氏提供的錢帛粟米,只需要一個災年,野人大量涌進山林里求生,自然能夠補充上新的。而那個不給他好臉色看的豫讓,反正路已經帶到了,死了也好!
于是,形勢便徒然逆轉,輪到豫讓和盜寇們遭到夾擊。
前面是趙無恤手下的徒卒和單騎沖擊,后方是堅如磐石般穩穩前進的成鄉甲士。很快,群盜組成的人墻散盡,被大部隊徹底拋棄的盜寇們,大半被殺,其余都扔了兵器,跪地請降。
勝局已定的趙無恤,讓材士繼續保持半張弓的狀態,警惕山下的群盜。一面派人將投降的盜寇只留數名活口,其余則毫不留情的殺死!
過了片刻,只剩下山崖邊上,還有人在抵抗。
趙無恤往山下看了一眼,數百盜寇已經退到了半坡,離這里很遠,此處暫時安全。于是他便朝山崖那邊踱了幾步,只見方才朝自己勸降的那個扎圓髻,濃眉大眼的少年孤零零地杵在懸崖邊上,手持短劍,與親衛們對持。
處于這種必死的絕境,他的面色,竟然絲毫不見慌亂。
“君子,此小童身手不錯,懸崖土石不穩,下臣想過去抓他,差點被拽了下去!”穆夏心有余悸。
“用長兵將他捅下去!”虞喜一邊用布條為田賁包扎傷口,阻止流血,一邊出著主意。
不過,趙無恤卻另有打算。
方才,就是這個少年在指揮和煽動群盜,否則,以他們的素質和秩序,鐵定是攔不住田賁等人的。更別說在被王孫期駕馬拼死一撞,喪膽后還能重新聚攏阻攔,也是此子之功。
他的年紀和小童敖相差無幾,能力卻甩了后者幾條街,而且看起來在群盜里地位超群,不是一般的盜寇。若能誘他投降,抓回去細細審問,也許能問出點什么情報來。
于是趙無恤對那少年說道:“小童,你方才招降我,現如今,我也要招降你,若是想活命,就自己走過來罷。”
誰知,那少年卻仿佛聽到了一個笑話般,咧嘴笑了起來。
“方才是在下小看了趙氏君子,現如今,趙氏君子也小覷于我乎?我可不是那種貪生請降之輩,一日委質于主君,便不會生出背叛之心來。”
“小小年紀卻有如此忠心,真是難得,你的主君?那是誰,可值得你為他赴死?你若是不降,便只有死路一條!”
趙無恤指著少年身后,高達數十丈的山崖說道:“此處,插翅也難逃!”
豫讓也不語,微微閉上了眼,感受著風向。
片刻后,他睜開了發亮的雙眼,縱聲笑道:“插翅難逃?君子謬矣,豈不聞詩,將翱將翔,佩玉將將!”
說罷,豫讓身子傾斜,就這么直愣愣地朝后倒下,墜向深淵!
面對粉身碎骨的結局,他竟渾然不懼,在月光下雙臂張開,仿佛真成了一只張開翅膀,將翱將翔的鳥兒!(未完待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