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三年甲午(公元754年)
春季正月初八,太清宮上奏:“學士李琪見到玄元皇帝乘坐紫云,告知唐朝國運長久昌盛。”
唐朝初年,皇帝的詔敕都由中書省、門下省中有文采的官員撰寫。乾封年間以后,開始征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人起草各類文辭,他們常常在北門等候皇帝的旨意,當時的人稱之為“北門學士”。中宗時期,上官昭容專門負責此事。玄宗即位后,開始設置翰林院,靠近宮廷,招攬文章之士,下至僧人、道士、書法家、畫家、琴師、棋手、術數家等有一技之長的人都安置在其中,稱之為“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及其弟弟太常卿張垍都是翰林院供奉。玄宗想要加封安為同平章事(宰相),已經讓張垍起草制書。楊國忠勸諫說:“安雖然有軍功,但目不識丁,怎么能擔任宰相!制書如果頒布,恐怕會被四方異族輕視唐朝。”玄宗于是作罷。初九,加封安為左仆射,賜予他一個兒子三品官、一個兒子四品官的職位。初十,玄宗返回宮中。
二月初六,玄宗到太清宮祭祀,上圣祖尊號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初七,到太廟祭祀,上高祖李淵謚號為“神堯大圣光孝皇帝”,太宗李世民謚號為“文武大圣大廣孝皇帝”,高宗李治謚號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李顯謚號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李旦謚號為“玄真大圣大興孝皇帝”,這是因為漢朝各位皇帝的謚號都帶有“孝”字。初八,群臣為玄宗上尊號為“開元天地大寶圣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十一日,楊國忠升任司空;十八日,玄宗在殿前舉行冊命儀式。
三月初一,安告辭返回范陽。玄宗脫下自己的御衣賞賜給他,安接受后又驚又喜。他擔心楊國忠上奏挽留自己,于是迅速疾馳出潼關。乘船沿黃河而下,命令船夫手持繩索木板站在岸邊,每十五里更換一次,晝夜兼行,一天能走數百里,經過郡縣時從不靠岸下船。從此,凡是說安謀反的人,玄宗都將其捆綁起來送給安處置。于是,人們都知道安將要謀反,卻沒人敢再進。
安從長安出發時,玄宗讓高力士在長樂坡為他餞行。高力士返回后,玄宗問:“他滿意嗎?”高力士回答說:“看他的樣子悶悶不樂,一定是知道陛下原本想任命他為宰相,后來又中途停止了。”玄宗將此事告訴楊國忠,楊國忠說:“這個商議除了別人,一定是張垍兄弟告密的。”玄宗大怒,將張均貶為建安太守,張垍貶為盧溪司馬,張垍的弟弟給事中張埱貶為宜春司馬。
哥舒翰也為自己的部將論功請賞,玄宗下敕令任命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為驃騎大將軍,河源軍使王思禮加授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璯、討擊副使范陽人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都加授云麾將軍,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為左羽林將軍。郭英乂是郭知運的兒子。哥舒翰還上奏推薦嚴挺之的兒子嚴武為節度判官,河東人呂諲為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適為掌書記,安邑人曲環為別將。
程千里擒獲阿布思,將他押送到京城,斬首示眾。二十八日,任命程千里為金吾大將軍,任命封常清暫代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六月初一,發生日食,太陽沒有被完全遮住,形狀如同彎鉤。
侍御史、嶺南留后李宓率領七萬軍隊進攻南詔。閣羅鳳引誘唐軍深入,抵達太和城后,關閉城門堅守不戰。李宓的軍隊糧食耗盡,士兵因感染瘴疫和饑餓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于是率軍撤退;南詔軍隊追擊,李宓被擒,全軍覆沒。楊國忠掩蓋了戰敗的實情,反而上報捷報,又增派中原軍隊討伐南詔,前后死亡的士兵將近二十萬人,卻沒人敢進。玄宗曾經對高力士說:“我現在老了,朝廷政事交給宰相,邊境事務交給各位將領,還有什么可憂慮的呢!”高力士回答說:“我聽說云南多次戰敗喪師,而且邊將手握重兵,陛下將如何控制他們!我擔心一旦災禍發生,就無法挽回了,怎么能說沒有憂慮呢!”玄宗沉默不語。
秋季七月二十日,哥舒翰上奏,在新開墾的九曲之地設置洮陽、澆河二郡以及神策軍,任命臨洮太守成如璯兼任洮陽太守,擔任神策軍使。
楊國忠忌恨陳希烈,陳希烈多次上表請求辭職;玄宗想要用武部侍郎吉溫代替他,楊國忠認為吉溫依附安,上奏說不可;他推薦文部侍郎韋見素性情溫和,容易控制,玄宗同意。八月二十五日,任命陳希烈為太子太師,免去宰相職務;任命韋見素為武部尚書、同平章事。
自從去年水旱災害接連發生,關中地區出現大饑荒。楊國忠厭惡京兆尹李峴不依附自己,將災害歸咎于李峴,九月,將李峴貶為長沙太守。李峴是李祎的兒子。玄宗擔心降雨損壞莊稼,楊國忠挑選長勢好的禾苗獻給玄宗,說:“雖然雨水多,但并沒有損害莊稼。”玄宗相信了他的話。扶風太守房琯上奏說本郡遭受水災,楊國忠派御史去追查核實。這一年,天下沒有人敢再上報災害情況。高力士在玄宗身邊侍奉,玄宗說:“大雨不停,你可以盡情說想說的話。”高力士回答說:“自從陛下將大權交給宰相,賞罰沒有章法,陰陽失調,我怎么敢說呢!”玄宗默然不語。
冬季十月二十五日,玄宗前往華清宮。
十一月二十九日,設置兩名內侍監,官階為正三品。
河東太守兼本道采訪使韋陟,是韋斌的哥哥,文采出眾,名聲很大,楊國忠擔心他入朝擔任宰相,派人告發韋陟貪污受賄,將他交給御史審訊。韋陟賄賂御史中丞吉溫,讓他向安求救,此事又被楊國忠揭發。閏十一月十三日,將韋陟貶為桂嶺尉,吉溫貶為澧陽長史。安上書為吉溫鳴冤,并且說這是楊國忠的讒陷害。玄宗對雙方都沒有追究。
二十九日,玄宗返回宮中。
這一年,戶部上奏稱全國有三百二十一個郡,一千五百三十八個縣,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個鄉,九百零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戶,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人。
天寶十四年乙未(公元755年)
春季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背叛吐蕃前來投降。
二月二十二日,安派副將何千年入朝上奏,請求用三十二名蕃將代替漢將,玄宗下令立即審批,頒發任命狀。韋見素對楊國忠說:“安早就有謀反的野心,如今又提出這樣的請求,他的謀反意圖已經很明顯了。明天我會極力向陛下進;如果陛下不同意,你再接著勸說。”楊國忠答應了。二十三日,楊國忠、韋見素入宮拜見玄宗,玄宗迎上前說:“你們懷疑安有謀反之心嗎?”韋見素于是極力陳述安謀反的跡象已經顯露,所請求的事情不能答應,玄宗很不高興,楊國忠猶豫不敢說話,玄宗最終還是同意了安的請求。后來有一天,楊國忠、韋見素對玄宗說:“我們有一個計策,可以不動聲色地消除安的謀反圖謀。如今如果任命安為平章事,召他入朝,任命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翙為河東節度使,那么他的勢力自然就會分散了。”玄宗采納了這個建議。制書已經起草完畢,但玄宗卻留下不頒發,又派遣宦官輔璯琳攜帶珍貴的水果賞賜安,暗中觀察他的變化。輔璯琳接受了安的厚禮賄賂,返回后,極力稱贊安忠心耿耿地侍奉國家,沒有二心。玄宗對楊國忠等人說:“安,我推心置腹地對待他,他一定不會有謀反的想法。東北的奚、契丹兩個部族,還要依靠他來鎮守遏制。我親自擔保他,你們不必擔心!”這件事于是擱置下來。賈循是華原人,當時擔任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途中中風患病,于是留在京城,在家中休養,不再外出。
三月二十二日,命令給事中裴士淹前往河北安撫慰問。
夏季四月,安上奏稱擊敗了奚、契丹。
初四,封蘇毗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姓名為李忠信。
安回到范陽后,朝廷每次派遣使者到來,他都稱病不出門迎接,并且陳列大量武器裝備,然后才會見使者。裴士淹到達范陽后,過了二十多天才得以見到安,安再也沒有了臣子的禮節。楊國忠日夜尋找安祿山謀反的證據,派京兆尹包圍他在京城的宅第,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人,送往御史臺監獄,然后秘密殺害了他們。安的兒子安慶宗娶了玄宗的女兒榮義郡主,在京城擔任供奉官,秘密將此事報告給安,安更加恐懼。六月,玄宗因為安慶宗成婚,下詔召安前來觀禮,安稱病不來。秋季七月,安上表請求獻上三千匹馬,每匹馬配備兩名馬夫,派遣二十兩名蕃將率領護送。河南尹達奚珣懷疑其中有變故,上奏請求:“告知安,進獻車馬應該等到冬天,由官府自行配備馬夫,不必麻煩他的軍隊。”于是玄宗才稍微醒悟,開始懷疑安有謀反之心。恰逢輔璯琳受賄的事情也泄露了,玄宗借口其他事情將他杖殺。玄宗派遣宦官馮神威攜帶親筆詔書前往告知安,按照達奚珣的計策行事;并且說:“我剛為你修建了一座溫泉浴池,十月在華清宮等候你前來。”馮神威到達范陽宣讀圣旨時,安坐在床上微微起身,也不行叩拜之禮,說:“皇上安好。”又說:“馬匹不獻也可以,十月我一定會到京城。”隨即命令身邊的人將馮神威安置在館舍,再也不見他;幾天后,派人將他送回,也沒有上表回復。馮神威返回后,拜見玄宗,哭著說:“我差點就見不到陛下了!”
八月初四,免除百姓今年的租庸賦稅。
冬季十月初四,玄宗前往華清宮。
安獨自掌控范陽、平盧、河東三鎮,暗中積蓄謀反的野心,將近十年之久,因為玄宗待他優厚,想要等玄宗去世后再發動叛亂。恰逢楊國忠與安不和,多次說安將要謀反,玄宗不聽;楊國忠又多次用事情刺激他,想要讓他盡快謀反,以取信于玄宗。安因此下定決心立即謀反,只與孔目官、太仆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秘密謀劃,其他將領都不知道這件事,只奇怪從八月以來,安多次犒勞士兵,喂養馬匹、磨礪兵器而已。恰逢有奏事官從京城返回,安偽造敕書,召集所有將領前來,對他們說:“有秘密圣旨,命令我率領軍隊入朝討伐楊國忠,各位應當立即隨軍出發。”眾人驚愕地相互對視,沒人敢提出異議。十一月初九,安發動所統領的軍隊以及同羅、奚、契丹、室韋等部族的兵力,共計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在范陽起兵謀反。命令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衛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衛平盧,別將高秀巖守衛大同;各位將領都率領軍隊連夜出發。
第二天清晨,安出薊城南門,大規模檢閱軍隊,誓師出征,以討伐楊國忠為名,在軍中張貼告示說:“有提出異議、煽動士兵的人,誅滅三族!”于是率領軍隊向南進軍。安乘坐鐵制的車子,步兵和騎兵精銳無比,煙塵彌漫千里,戰鼓吶喊之聲震動大地。當時天下長久太平,百姓幾代人沒有經歷過戰爭,突然聽到范陽起兵反叛的消息,遠近都感到震驚恐懼。河北地區都是安統轄的范圍,軍隊所經過的州縣,都望風瓦解。守城的官員有的打開城門迎接,有的棄城逃跑藏匿,有的被擒獲殺害,沒有敢抵抗的人。安先派遣將軍何千年、高邈率領二十名奚族騎兵,聲稱要獻上善于射箭的勇士,乘坐驛站的馬匹前往太原。初十,北京(太原)副留守楊光翙出城迎接,被他們劫持離去。太原方面詳細上報了此事。東受降城也上奏稱安謀反。玄宗仍然認為這是厭惡安的人偽造的,不相信。
十五日,玄宗得知安確實謀反,于是召集宰相商議對策。楊國忠得意洋洋地說:“如今謀反的只有安一人而已,將士們都不想謀反。不出十天,一定能將他的首級送到陛下的行宮。”玄宗認為他說得對,大臣們卻相互對視,大驚失色。玄宗派遣特進畢思琛前往東京洛陽,金吾將軍程千里前往河東,各自招募數萬人,就地組織軍隊抵抗叛軍。十六日,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玄宗詢問他討伐叛軍的策略,封常清夸口說:“如今天下太平已久,所以人們看到叛軍就畏懼。但事情有逆順之分,形勢會有奇變,我請求立即趕往東京,打開府庫,招募驍勇善戰的士兵,手持馬棰渡過黃河,用不了幾天就能將逆胡安的首級獻給陛下!”玄宗十分高興。十七日,任命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當天就乘坐驛站的馬匹前往東京招募士兵,十天之內,招募到六萬人;于是拆毀河陽橋,做好防守的準備。
十九日,安抵達博陵城南,何千年等人押著楊光翙來見他,安指責楊光翙依附楊國忠,將他斬首示眾。安派他的將領安忠志率領精銳軍隊駐守土門,安忠志是奚族人,被安收為養子;又任命張獻誠代理博陵太守,張獻誠是張守珪的兒子。
安抵達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兵力不足,無法抵抗,與長史袁履謙前往迎接。安于是賞賜顏杲卿金紫官服,將他的子弟作為人質,讓他仍然守衛常山;又派他的將領李欽湊率領數千士兵駐守井陘口,防備西面來的唐軍。顏杲卿返回后,在路上指著自己的官服對袁履謙說:“我們為什么要穿這樣的衣服?”袁履謙領悟了他的意思,于是暗中與顏杲卿謀劃起兵討伐安。顏杲卿是顏思魯的玄孫。
十一月二十一日,玄宗返回宮中。下令斬殺太仆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安慶宗之妻)自盡。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安思順的弟弟安元貞為太仆卿。任命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設置河南節度使,統領陳留等十三郡,任命衛尉卿猗氏人張介然擔任。任命程千里為潞州長史。各郡中處于叛軍進軍要道的,開始設置防御使。二十二日,任命榮王李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元帥,統領各路軍隊東征。拿出皇宮內府的錢財布帛,在京城招募十一萬士兵,號稱“天武軍”,十天之內就集結完畢,士兵都是市井子弟。
十二月初二,高仙芝率領飛騎、彍騎以及新招募的士兵、留在京城的邊兵,共計五萬人,從長安出發。玄宗派遣宦官監門將軍邊令誠擔任監軍,軍隊駐扎在陜郡。
初三,安從靈昌渡過黃河,用粗繩索捆綁戰敗的船只和草木,橫截河流,一夜之間,河面結冰如同浮橋,于是攻陷靈昌郡。安的步兵騎兵散漫無序,沒人能數清具體人數,所到之處都遭到毀滅。張介然抵達陳留才幾天,安就率軍趕到,張介然派兵登城防守。士兵們驚恐萬分,無法堅守。初六,太守郭納獻城投降。安進入北城,得知安慶宗已死,痛哭道:“我有什么罪,竟然殺我的兒子!”當時陳留投降的將士在道路兩旁將近一萬人,安為泄憤將他們全部殺害;在軍門斬殺張介然。任命部將李庭望為節度使,守衛陳留。
初八,玄宗下制書準備親征,命令朔方、河西、隴右各鎮軍隊除留守城堡的士兵外,全部開赴行營,由節度使親自率領,約定二十天內集結完畢。
起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道安將要謀反,借著連日降雨的機會,修繕城池、疏浚壕溝,統計壯丁人數,充實糧倉。安認為他是個書生,輕視他。等到安謀反,發文書命令顏真卿率領平原、博平七千士兵防守黃河渡口,顏真卿派遣平原司兵李平從小路前往京城上奏。玄宗剛開始得知安謀反時,河北各郡縣都望風而降,感嘆道:“河北二十四郡,難道就沒有一個義士嗎!”等到李平抵達,玄宗大喜,說:“我不認識顏真卿是什么樣子,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顏真卿派親信秘密攜帶懸賞捉拿叛軍的文書前往各郡,因此很多郡縣紛紛響應。顏真卿是顏杲卿的堂弟。
安率軍向滎陽進軍,太守崔無诐率軍抵抗;登城防守的士兵,聽到叛軍的鼓角聲,嚇得紛紛從城上墜落,如同下雨一般。初九,安攻陷滎陽,殺死崔無诐,任命部將武令珣守衛滎陽。安的聲勢更加浩大,任命部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封常清招募的士兵都是平民,沒有經過訓練,駐扎在武牢關抵抗叛軍;叛軍以精銳騎兵沖擊,官軍大敗。封常清收集殘兵,在葵園交戰,再次戰敗;在上東門內交戰,又敗。十三日,安攻陷東京洛陽,叛軍鼓噪著從四門入城,放縱士兵燒殺搶掠。封常清在都亭驛交戰,又敗;退守宣仁門,仍敗;于是從苑西推倒墻壁向西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