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之內,死寂無聲。
唯有秋風卷過旌旗發出的獵獵聲響,以及騰驤四衛甲胄葉片摩擦的金屬輕鳴,愈發襯托出這凝固般的壓抑。陽光斜斜地灑在點將臺上,將李邦華與張維賢的身影拉得很長——李邦華官袍破損、鬢發微亂,卻脊梁挺直;身旁的張維賢剛由親兵簡單包扎了肩頭傷口,雪白的紗布隱約透出暗紅,站在李邦華身側,目光如炬地掃視著被兵鋒圈定的勛貴與亂兵,如同守護公道的磐石。
高坡之上,朱由檢依舊端坐于神駿白馬上,玄色貂裘在風中微微拂動,明黃常服在灰暗的人群中格外耀眼。他自始至終未曾離去,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靜地注視著全場,將每一個人的神色都盡收眼底。
“李卿。”皇帝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平穩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你連日來核查所得,京營積弊之實情,當眾奏來。讓這滿營將士、讓大明列祖列宗,都聽一聽,這國之干城,究竟糜爛到了何等地步!”
“臣,遵旨!”李邦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躬身領命。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點將臺邊緣,從吏員手中接過一摞厚厚的賬冊與清單。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每一頁都承載著京營數年的貪腐罪證,沉甸甸的,如同千鈞重擔。
張維賢上前半步,聲音沉穩有力,為其佐證:“諸位將士,諸位勛貴!本公在京營三十年,親眼見得多少忠勇之士因糧餉被克扣而凍餓交加,多少將士因軍備廢弛而戰死沙場!今日李大人奉旨清查,絕非針對某一人、某一營,而是為了還大家一個公道;讓足額糧餉能真正落入將士手中,讓京營能重拾戰力,護國安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低頭不語的勛貴,語氣陡然加重:“朱純臣等人總說‘積弊難除’,實則是將京營當作自家提款機!今日,便當著陛下的面,當著滿營將士的面,把這層遮羞布徹底撕開!”
李邦華展開最上面的匯總清單,運足中氣,聲音清晰而沉痛地宣讀:“臣,協理京營戎政李邦華,奉旨核查京營員額、糧餉事宜。經查核兵部存檔、歷年餉銀撥付記錄,并比對京營內部賬冊、昨日校場點驗結果,現將初步實情,奏報陛下,公示于眾!”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臺下惶恐的士兵與臺上煞白的勛貴,聲音陡然提高:“就天啟七年一年時間,京營在冊兵員就不足!昨日點驗核實,名冊所載十萬三千七百余員,實有兵員不足四萬!按每位士兵一年十八兩算,一年就冒領一百一十四萬余!”
“嘩——!”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老兵們渾濁的眼中閃過憤怒與不甘,他們拿著微薄的糧餉,卻要為無數“幽靈士兵”背書,多年的隱忍在這一刻終于瀕臨爆發。
“陛下,臣可佐證!”張維賢適時開口,示意親兵呈上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是三年前臣暗訪各營所記實到人數清單,每頁都有臣的親筆簽名與日期!五軍營左掖衛名冊一百五十人,實到僅三十七人;神機營右哨名冊兩百人,實到不足八十人——這些空額,皆由朱純臣牽頭,各級將領按品級分潤!”
錦衣衛緹騎上前接過小冊子,展示給臺下將士與臺上勛貴。冊子上的數字與李邦華的賬冊分毫不差,一時間,質疑之聲漸消,憤怒之情更盛。朱純臣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眼,卻撞上張維賢冰冷的目光,如同被利刃刺穿,慌忙低下頭去,牙齒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語。
李邦華的聲音繼續,如同冰冷的刀鋒,層層剝開貪腐的膿瘡:“這只是一年空響所點的額度,每年所耗糧餉、布帛、賞銀,累計幾何?”他拿起另一張清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經初步核算,僅天啟五年至天啟七年,三年之間,被貪墨冒領的賞銀便高達一百八十七萬兩!布帛折銀近四十萬兩!糧草損耗、器械虛報更是不計其數!若追溯至天啟元年,累計貪墨之銀,恐已逾四百萬兩!”
“四百萬兩!”這個數字如同晴天霹靂,炸得整個校場鴉雀無聲。連那些原本事不關己的老弱兵卒都瞪大了眼睛——這足以裝備三支精銳邊軍,足以賑濟數省災荒的巨款,竟全被這些勛貴中飽私囊!
張維賢閉上眼,痛心疾首地補充:“陛下,這四百萬兩,本是將士們的活命錢、強軍的軍備錢!可朱純臣府中亭臺樓閣連綿,家奴逾千,連府中假山都是用軍餉采買的太湖石堆砌!臣曾親見其幼子穿金戴銀,所用折扇嵌有明珠,價值抵得上普通士兵十年軍餉!-->>”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直射朱純臣:“更有甚者,天啟六年冬,遼東急缺冬衣,朝廷撥銀五十萬兩命京營趕制,朱純臣卻勾結織造局官員,以次充好,克扣布料!運抵遼東的冬衣薄如紙,凍斃邊軍近百人!此事臣曾彈劾,卻被他買通宦官壓下,至今未能昭雪!如今,那批劣質冬衣的殘片,以及織造局官員的供詞,皆在李大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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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純臣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被張維賢接下來的話堵得啞口無:“你敢說沒有?當年負責趕制冬衣的織造官李全,如今仍是你府中常客,每月從你府中領取的‘月錢’,便是當年克扣的贓銀!此事,你的管家朱福早已在錦衣衛審訊中招供,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