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風,裹挾著沙礫與刺骨的寒意,永無止境地呼嘯。天空是永恒不變的、被虛空侵蝕后遺留的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放眼望去,是無垠的、死寂的荒原,唯有地平線盡頭,矗立著一片森白、嶙峋、違背常理的陰影。
隨著距離拉近,那陰影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座城。
一座無法用語形容其詭譎與震撼的城。
城墻、箭樓、街道、房舍……視線所及的一切建筑,皆非磚石土木,而是由無數森白的、或完整或破碎的骨骼,以一種超越凡人想象的方式,嚴絲合縫地壘砌、嵌合、雕琢而成!巨獸的肋骨構成拱門,如林的人形骸骨堆疊成墻,無數頭骨空洞的眼窩凝視著城外,整座城池散發著沖天的死寂、怨懟與一種冰冷到極致的秩序感。
城池皆白骨筑!
這便是蘇檀臨死前拋出的骨鑰所指引的——骨城。顧家經營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根基之地,也是非遺文明在北方對抗虛空的另一座,或許是最為酷烈的一座堡壘。
織云、謝知音、崔九娘(依舊抱著神色萎靡但已蘇醒的傳薪之子)站在城外,望著這座白骨巨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與江南的靈秀、苗疆的野性截然不同,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死亡與抗爭的殘酷。
而更讓三人心臟驟停的,是那高聳的、由兩根交叉的巨型龍骨構成的城門正上方,懸掛著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完整的人類頭骨。
骨骼瑩白,隱隱帶著玉石般的光澤,下頜骨似乎被精巧地修復過,可以開合。而那頭顱的輪廓,那眉骨、鼻梁的線條……即便只剩下骨骼,織云也絕不會認錯——
顧七!
城門懸顧七頭骨!
他竟然……死后被懸首于此?!
是懲罰?是警示?還是……某種更殘酷的儀式?
就在三人因這駭人景象而心神劇震之際,那枚高懸的、屬于顧七的頭顱,那空洞的眼窩中,猛地燃起兩點幽藍色的魂火!
緊接著,那修復過的下頜骨,咔噠咔噠地開合起來,一個冰冷、僵硬、不帶絲毫生前情感,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如同無數碎骨摩擦般,從顱骨中傳了出來,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城門前:
“凡……入城者……卸甲……繳械!”
“抗令者……視同……虛空細作……格殺……勿論!”
顱骨開口:“入城者繳械!”
這聲音,分明就是顧七!是他的殘魂被禁錮于此,成了這骨城的守門傀儡?還是說,這是他生前留下的某種指令?
織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崔九娘臉色鐵青,看著那故友的頭顱淪落至此,眼中悲憤交加。
唯有謝知音,在最初的震驚與痛苦之后,眼神變得異常復雜。他深深地看著那枚頭顱,仿佛想透過那空洞的眼窩,看到背后隱藏的真相。
他沉默著,上前一步,將懷中一直抱著的、以生命蘊養的古琴“絕弦”,輕輕放在了冰冷(由碎骨鋪就)的地面上。
然后,在織云和崔九娘不解的目光中,他伸出雙手,開始拆卸琴弦。
“知音,你……”織云忍不住出聲。對于音師而,琴弦便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半身!
謝知音沒有解釋,只是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一根根晶瑩剔透、蘊含著精純音律靈力的琴弦,從琴身上小心取下。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莊重,仿佛不是在解除武裝,而是在完成某種承諾,或是……回應某種召喚。
七根琴弦盡數卸下,被他整齊地卷好,托在掌心。那失去了琴弦的“絕弦”古琴,仿佛瞬間失去了靈魂,變得黯淡無光。
謝知音捧著琴弦,走向城門,將其高高舉起,示意繳械。
城門上方,顧七的頭顱,那幽藍的魂火閃爍了一下,下頜骨開合:“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