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癲狂的、屬于蘇檀的笑聲,如同附骨之蛆,從地底裂縫深處鉆出,回蕩在昏暗壓抑的絲繭空間內,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更將織云的心撕扯得鮮血淋漓。
裂縫邊緣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翻滾、凝聚,一道身影踏著虛無,緩緩浮升而上。
正是蘇檀!
只是眼前的他,與織云記憶中那個哪怕懦弱、卻也尚存一絲溫情的父親判若兩人。他的面容扭曲,眼窩深陷,瞳孔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對權力與力量的貪婪光芒。他身上的蘇家族長服飾破損不堪,沾滿了泥土與某種暗沉的能量污漬,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腐朽與新生并存的詭異氣息。
而他的右手之中,緊緊握著一個物件——那是一個由不明暗金屬打造、表面銘刻著無數蠕動細密符文的棱形容器。容器內部,那株剛剛被地脈觸手奪走的翡翠幼苗,正被無數道暗紅色的能量絲線死死纏繞、壓制,幼苗掙扎著,散發出痛苦而微弱的靈光,但它所代表的純粹非遺本源氣息,卻無法掩蓋。
蘇檀踏虛空浮出,手持靈種容器!
他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倒在裂縫邊緣、失魂落魄的織云,以及她身后臉色凝重的謝知音與崔九娘。他的目光掃過那不斷收縮、汲取生機的絲繭,最終落回手中的容器上,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滿足而扭曲的笑容。
“云兒,看到了嗎?”他的聲音沙啞而亢奮,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顫音,“這才是力量!這才是蘇家真正的未來!只要將此物獻予‘主宰’,我蘇家,便能擺脫這茍延殘喘的命運,執掌千城,成為新紀元的主宰!哈哈哈!”
“此物獻主,蘇家可掌千城!”
他用最狂熱的語氣,訴說著最徹底的背叛。將文明的根基獻給虛空,換取所謂的權柄,在他口中,竟成了光宗耀祖的偉業!
“父親……你瘋了……你真的瘋了!”織云抬起頭,淚水混合著臉上的塵土,縱橫交錯。她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手中那株被褻瀆的、代表希望的本源靈種,心如刀絞,“那是靈種!是我們傳承的根!你怎么能……”
“根?”蘇檀嗤笑一聲,打斷了她,眼神冰冷而殘酷,“舊的根早已腐爛!唯有擁抱虛空,才能獲得新生!云兒,你若識時務,為父可向主宰求情,饒你不死,甚至許你在我蘇家新城中,擁有一席之地!”
織云看著他那被欲望徹底吞噬的眸子,最后一絲幻想也破滅了。她知道,語已無法喚醒眼前這個被“主宰”蠱惑的傀儡。
絕望之中,一股奇異的力量自她心底升起。那是織夢術的本源,是編織真實與虛幻的力量。她不再試圖爭辯,也不再哭泣。
她染血的左手依舊按在地上,維系著與這片大地的微弱聯系,右手卻緩緩抬起,十指間殘存的靈絲如同垂死的螢火蟲,微弱,卻執著地開始閃爍、交織。
她沒有攻擊,沒有防御。
她開始刺繡。
以虛空為布,以殘存的靈性與記憶為線,以血與淚為色彩。
她繡的不是殺伐之陣,不是守護之壁。
她繡的,是一幅幻境。
一幅塵封在記憶深處,溫暖得令人心碎的幻境——
那是江南春日,陽光和煦,茶園翠綠如海。年輕的、尚未被家族重擔與陰謀壓垮的蘇檀,穿著一身簡單的青布衫,背著一個小小的竹簍,正牽著年僅五六歲、扎著兩個小揪揪的織云的手,走在蜿蜒的田埂上。
小織云蹦蹦跳跳,仰著頭,用稚嫩的嗓音,唱著蘇檀剛教她的、江南采茶人流傳的山歌小調:
“春日采茶茶芽香嘞,阿爹牽囡過山梁呀……”
歌聲清脆,帶著不諳世事的快樂,在春日的暖風中飄蕩。年輕的蘇檀低下頭,看著女兒,臉上露出了純粹而溫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權勢,沒有算計,只有為人父的慈愛與滿足。他甚至還跟著輕輕哼唱了幾句,伸出寬厚的手掌,輕柔地揉了揉小織云的頭頂。
織云繡回憶幻境:幼時父女采茶歌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