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
這個數字在工程屏幕上閃爍,像某種沉默的挑釁。凱文推了推眼鏡,第五次檢查地質掃描數據:“巖層結構穩定,但有異常能量讀數貫穿整個垂直通道——不是洛亞能量,也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
在“凈土”下層新開辟的作業區里,重型鉆探機已經就位。機械臂旋轉時發出的低頻嗡鳴讓空氣都在震顫。蘇瑜站在作業區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頸間的金屬吊墜——那是陳默用第一塊洛亞合金邊角料打磨的,形狀不規則,表面有他親手刻的、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我在想,”張揚靠在鉆機控制臺上,難得沒有大聲嚷嚷,“頭兒當年是不是就知道這下面有東西?不然為啥非把基地建在這鬼地方?”
“他不是‘知道’。”灰燼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老人今天換上了凈火教儀式的簡袍,手中權杖的凈火水晶散發著柔和的微光,“他是‘感覺’到了。就像種子能感覺到土壤深處的水源。”
馬庫斯調試著他的動力外骨骼,金屬關節發出清脆的咬合聲:“我老家有句老話——最好的藏寶地,是你每天都會經過卻從不停留的地方。”
“所以我們現在要往自己腳底下挖個八百米的洞。”凱文嘆了口氣,轉向蘇瑜,“鉆探方案有兩種:快速熔穿,二十分鐘就能到底,但可能破壞下方的結構完整性;慢速切割,需要六小時,安全,但……”
“但我們會在這鬼地方干等六小時。”張揚接話。
蘇瑜的目光從吊墜上移開,看向那個不斷閃爍的“800m”。“用慢速切割。”
“可是——”凱文想說什么。
“陳默選擇把東西留在這里,說明他認為這里值得保護。”蘇瑜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不會為了省幾小時就毀掉他想要保護的東西。”
她想起陳默曾經說過的話,那是在修復“秩序壁壘”時,面對一個可以快速修復但會永久損壞部分洛亞符文的選擇時——“有些東西一旦打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時間可以等,歷史不能重來。”
那時的她還不完全理解,現在她懂了。
鉆機啟動,切割鉆頭旋轉著接觸巖層,發出尖銳但穩定的摩擦聲。慢速切割意味著他們真的有六小時要等。
等待是漫長的,尤其是在一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韓青安排了輪值警戒,其余人散在作業區各處。凱文和艾莉在臨時搭建的數據終端前,嘗試分析從巖層中實時傳出的能量讀數。王虎在檢查所有人的裝備——這個習慣從“凈土”時期就沒變過。
張揚坐不住,在作業區里轉了幾圈后,突然從背包里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從‘遠航者號’食堂順的,”他晃了晃酒壺,里面傳來液體的聲響,“合成伏特加,勁兒夠大。誰要來一口?”
馬庫斯接過酒壺,灌了一大口,咧嘴笑了:“夠沖。讓我想起‘鐵砧’冬天喝的防凍液——區別是那個真能防凍。”
酒壺在幾個人手里傳了一圈,連灰燼都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傳到蘇瑜手里時,她猶豫了一下。
“頭兒不喝酒,”張揚說,“但他會說‘偶爾破例不算犯錯’。”
蘇瑜笑了,很淺,但真實。她抿了一小口,液體灼燒喉嚨的感覺讓她咳嗽起來,卻莫名覺得胸腔里某個冰冷的地方被暖了一下。
“說起來,”凱文突然開口,眼睛還盯著屏幕,“你們記不記得咱們剛發現洛亞控制臺那會兒?頭兒盯著那些符文看了三天,我們都以為他魔怔了。”
“記得。”王虎罕見地接話,“第四天,他說他看懂了第一個詞。”
“‘門’。”蘇瑜輕聲說,“他說那個符號的意思是‘門’。當時我們都在想,什么門?通往哪里的門?”
現在他們知道了。門有很多扇,通往星空,通往深淵,通往過去和未來。
灰燼用權杖輕輕點地,凈火水晶的光芒微微蕩漾:“凈火教最古老的禱文里有一句——‘每一扇關閉的門后,都有一盞等待點燃的燈’。我們總在尋找門,卻忘了門本身也在等待被打開。”
作業區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鉆機的摩擦聲規律地響著。
“深度三百米。”艾莉報告,“能量讀數開始增強。等等……這是什么?”
她調出一個頻譜圖。在代表巖層背景輻射的平直線上,出現了一個有規律的波動——不是機械振動,而是一種……脈沖。
咚咚。咚咚。咚咚。
緩慢,穩定,像心跳。
“地底下有心跳?”張揚瞪大眼睛。
凱文快速操作:“不是生物信號,是能量脈沖。頻率……每秒一次,非常規律。源頭就在我們正下方。”
蘇瑜站起身,走到數據終端前。她盯著那個跳動的波形,突然覺得頸間的吊墜微微發熱。
“這是‘星塵搖籃’的心跳。”她輕聲說,“它在等我們。”
六小時到了。
鉆頭穿透最后一層巖壁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塌方或氣體噴涌,只有一股溫暖的氣流從洞口涌出,帶著某種清新的、無法形容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木,而是一種……嶄新的味道。
探測機器人先下。傳回的畫面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方不是一個洞穴,而是一個巨大的、完美球形的空間。墻壁光滑如鏡,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仿佛整個空間都是由凝固的光構成。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個平臺,平臺上只有一個簡單的石制基座。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空間里漂浮的東西——無數細小的光點,像塵-->>埃,像星辰,緩緩在空氣中游動。每一個光點都在微微脈動,與之前探測到的心跳頻率一致。
“無重力環境?”凱文查看數據,“不……有重力,但方向很奇怪,是球形的向心重力。這物理結構……”
“先下去。”蘇瑜已經穿上簡易的懸浮裝備——八百米的垂直通道,他們需要借助小型升降平臺。
下降過程很安靜。越往下,那種溫暖的感覺越明顯,頸間吊墜的溫熱也越來越清晰。蘇瑜低頭看了一眼吊墜,發現那粗糙的“平安”二字正在發出微弱的藍光。
平臺降落在球形空間的底部——或者說,任何一面墻壁都可以是“底”。重力方向自動調整,讓他們穩穩站在光潔的“地面”上。
走近中央平臺,石制基座上的東西清晰可見。
不是想象中的高科技裝置,也不是什么強大的武器。
是一本筆記本。
一本舊時代常見的紙質筆記本,皮質封面已經磨損,邊緣卷曲。筆記本旁,放著一支普通的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