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猛虎吞羊“救……命啊……”袁天罡一邊鼻血狂噴,一邊連滾帶爬地往正廳逃去。
    壁水貐白色的僧袍浸滿鮮血,像沾血的白羽一樣垂在身側,翻卷的刀口從喉頭一直拖到腹下,慘不忍睹。他沒有理睬中行說和危月燕,只緊盯著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須老者。
    壁水貐的傷勢已經無法逃走,唯一的生路就是劫持一個要緊人物作為人質,換自己一條性命。他挽著流出的腸子詐死許久,才終于等到此刻的機會。
    那個吐血的是個閹奴,作為人質分量不夠,而且很有些扎手。危月燕更不用提,沒有哪個劫匪會劫持同伴作為人質。這個白胡子老頭無疑是最好的人選,看他方才喝斥奴婢的態度,在程宅地位不算太低,又沒什么修為,拿他當人質,至不濟也能換一條命夠本。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激烈,雙方都已拚盡全力,再沒有任何保留。程宅一方多了一批石家的護衛,敖潤、青面獸先后加入戰團,連內宅的奴婢也被趕鴨子上架,與刺客放手一搏。
    刺客一方同樣增添了一批生力軍,一名蒙面漢子站在遠處,揮舞著一柄帶著花紋的短刀,指揮新來的刺客分頭截擊,竭力將程宅的護衛們分開。
    雙方在主樓一帶殺得難解難分,尤其是青面獸硬撼周飛,雙方雖然不是場中修為最頂尖的,但長槍對巨槌,青面獠牙的獸蠻人對上周飛背后浮現出的狼首,咆哮聲、戰吼聲、金鐵交擊聲響徹全場,打得熱鬧非凡。
    袁天罡的求救聲被前面震耳的聲浪蓋住,唯有南霽云和吳三桂豎起耳朵,但那些新殺來的刺客就像不怕死的瘋子一要,讓他們一時無法分身。
    袁天罡狼狽不堪地爬上臺階,試圖重新去抱住賈文和的大腿,他心里后悔不迭,自己好不容易抱上救命的大腿,就他娘的不該松手!
    壁水貐如同浴血的惡魔一般追來,劈手抓住袁天罡的衣角。
    袁天罡撲地一陣亂滾,掙開他的手指。壁水貐一腳踢出,袁天罡像只皮球一樣被他踢到階下,腦袋磕在青石板上,整個人都似乎被撞懵了。
    壁水貐左手捂著腸子,右手朝袁天罡的脖頸抓去,鮮血順著手指流到袁天罡的白胡須上。
    袁天罡鼻中鮮血冒得跟噴泉一樣,終于清醒過來,他連滾帶爬地鉆到墻角,摸住一條沉甸甸的繩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掄起來,劈頭蓋臉地往壁水貐抽去。
    壁水貐獰笑著一把抓住繩索,往懷中一拖。
    手指剛觸到繩索,壁水貐突然身體一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起來。他眼中透出一絲茫然和不解,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直到壁水貐手掌散發出焦糊味,袁天罡才抽出導線。他還不放心,用裸露出的銀線部分在那顆光頭上來回戳著。
    壁水貐光溜溜的頭皮上濺出幾點火花,皮肉青煙直冒,手腳像抽筋一樣擰了幾下,終于不再動作。
    等袁天罡扔下電線,那妖僧頭皮觸電的部位已經被燒得焦黑,就像是光頭上添了幾個燒錯位置的戒疤。
    袁天罡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墻角“呼呼”地喘著氣。
    幸好因為內宅的報警器損壞,需要重新布設線路,才讓自己找到這唯一的生機。
    感謝法拉第!感謝麥克斯韋!我在天上的電力之父,愿世人尊你的名為圣,救我脫離兇險,阿門!
    鼻血終于止住,外面的廝殺聲也漸漸變遠,袁天罡心頭一松,靠在墻角昏厥過去。
    程宗揚痛得蹲在地上,他看到獨孤謂嘴巴在動,卻聽不到他的聲音。
    就像身體的一部分被生生割掉一樣,讓他痛得五官移位,眼前發黑,兩耳失聰。
    他終于明白黑魔海為什么那么好心,將奴婢連同魂丹一并送給自己,甚至還不止一個。也終于明白泉玉姬的身份在黑魔海眼中毫無隱藏,為什么卻還讓她留在六扇門,始終沒有動她。
    假如正面敵對,她們只要將自己收取過魂丹的奴婢殺死,就能讓自己在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泉玉姬失去訊息,很可能是受到偷襲,但誰會對六扇門的女捕頭下手?是針對自己,還是誤打誤撞?
    程宗揚顧不上多想,泉玉姬遇襲的地點離自己并不遠,如果不盡快離開,隨時都可能被偷襲者發現。
    “走……”程宗揚吃力地說了一句。
    獨孤謂一矮身,將他背了起來,回身往岐王宅奔去。
    “誰!站住!”
    “看到了!”
    “在那邊!快追!”
    一陣叫嚷聲遠遠響起,接著兵甲碰撞聲從遠處傳來,迅速靠近。
    獨孤謂躍進荒廢的舊宅,貼著墻根繞了個圈子,然后掠過庭院,踢開一扇房門。朽壞的門板掉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這是一間破舊的祭堂,祭祀的牌位已經移走,只剩下落滿灰塵的供案。獨孤謂將程宗揚放下來,低聲道:“程侯,我去把他們引開,你自己小心!”
    獨孤謂拔腿往門口奔去,剛邁了兩步,突然想起什么一樣回過身來,“得罪了!”
    說著一手伸到程宗揚頭頂,劈手奪下他的金冠,然后飛快地剝下他的大氅,把他推到供案下面。
    獨孤謂披上大氅,戴上金冠,把自己的襆頭放在他懷里,“侯爺,以往多有對不住的地方。若是有機會,照顧一下我家里人。保重!”說罷飛身出了祭堂。
    片刻后,夜空下傳來一聲厲喝,“本侯在此!誰敢拿我!”
    四面的呼喝聲、腳步聲雜亂響起,隨即遠去。
    程宗揚心底五味雜陳,他閉上眼睛,死死咬緊牙關,強忍著耳后的劇痛,勉強吐納調息。
    泉奴獻出鼎爐,一番雙修之后,丹田內激蕩的戾氣終于平復下來,被鎖定的生死根也有所松動,但運轉時依然凝滯,就像生銹的齒輪一樣僵澀,遠遠沒有恢復到正常水準。
    缺少生死根的輔助,自己真氣的正常回復速度恐怕連獨孤謂都不如——畢竟自己把別人打坐練功的時間都用來雙修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竅陰穴的痛楚漸漸緩解,但穴位受創,同樣影響到真氣的運轉,至于竅陰穴所屬的足少陽這條經脈,差不多已經被廢了。
    除了一開始的廝殺聲,自己在坊內東奔西跑,再沒有聽到其他人的動靜,不知道鄭賓和戚雄他們這兩路有沒有逃出去?
    程宗揚竭力不去想泉奴的生死,也不去想獨孤謂和其他兄弟的下落,心底卻沒有片刻安寧。
    上元之夜,出動上千人馬封鎖一坊,這么大的動作絕不可能瞞過外界。但未必有人知道被追殺的目標是自己——沒有人能想到,李昂竟然敢明目張膽地劫殺一位兩國正使。他難道不害怕唐、宋兩國的報復?還是他覺得自己有本事偽造現場,把真相瞞過去?
    十方叢林、魏博、宦官、龍宸、涼州盟的江湖人,在大寧坊動手的是這五方勢力。對自己內宅下手的會是誰?黑魔海?周族?還是廣源行?
    左彤芝是臨時接到命令,黎錦香呢?她是被刻意排除在外?還是與自己的關系泄漏,已經被廣源行先下手除掉?
    楊玉環在曲江苑,即使接到消息,這會兒也未必能趕來。而且,如果有選擇的話,自己寧愿讓她先去宣平坊,無論如何把趙飛燕救走……
    白霓裳和潘姊兒在哪里?會不會在太清宮?若是她們及時趕來,自己也許能逃過此劫。但更可能把她們也置于危險之中。
    還有衛公。永嘉坊與大寧坊近在咫尺,天策府諸將此時應該已經聽到這邊的動靜,他們會不會來救自己呢?
    但是同樣,如果有選擇的話,自己寧愿讓衛公先去救小紫……
    紛亂的思緒中,程宗揚心頭霍然一跳,雙目睜開,往生滿枯草的庭院看去。
    一雙靴子出現在月光下。那雙靴子極為古怪,半圓形的靴底只有掌心大小,上方的靴筒有一個明顯的前屈,與其說是人,更像是某種獸類。
    那雙靴子在庭中無聲地繞了一圈,與獨孤謂進來時行走的路線分毫不差,然后踏過破碎的門板,一步一步朝供案走來。
    那人步履極輕,就像黑色的煙霧從地上拂過一樣,甚至連灰塵都沒有擾動。
    離供案還有數步,那雙靴子忽然一躍,消失不見,接著供案“呯”然一聲悶響,化為齏粉。
    煙塵散開,露出一張詭異的面孔。那人戴著皮制的面具,面具的額側伸出兩只彎角,頜下露出一叢白須。雙眼一只純黑,仿佛只有瞳孔,另一只純白,仿佛只有眼白。接著一眨,雙眼黑白對調,詭異得讓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