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捧心之疾碧宛,這個名字程宗揚幾乎已經忘掉了,偶爾想起,也往往只記得別人對她的另外一個稱呼:碧姬。
    沒錯,就是那個被南荒人用來待客的淫奴。小紫的娘。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知道她,甚至記得連她自己都已經忘掉的本名。
    夷光……程宗揚感覺有點耳熟,但不記得是在什么地方聽過。也許是穿越之前?
    程宗揚沒有回頭去看小紫,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白衣女子身上。雖然她沒有表露出敵意,但修為在那放著,起碼是六級上,甚至是六級巔峰。
    小紫的聲音在背后響起,“你認錯人啦,你說的那人,跟我沒有關系。”
    那女子深深看著她,“她的病一直沒有好嗎?”
    程宗揚忍不住道:“她得了什么病?”
    “離魂之癥。”白衣女子望著小紫道:“我們剛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和族人們在海中采蚌。當她露出水面的剎那,就像是世間最美麗的珍珠,是大海最慷慨最神奇的饋贈。”
    “你們?”程宗揚敏感地覺察到這個詞的內涵。
    白衣女子坦然道:“我,還有阿舉。”
    果然!程宗揚心頭一陣劇跳。他已經意識到這女子的身份和來歷。
    小香瓜的師傅,原來看著這么年輕……
    小紫笑吟吟道:“然后呢?”
    “那時的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姑娘,是我見過最乖巧,也最容易滿足的女孩子,當時阿舉給了她一匹絲綢,她開心了很久。”白衣女子眼中露出一絲惋惜,“但后來她離魂癥發,精神越來越不濟,日復一日神思不屬,心智漸塞……”
    離魂癥?小紫的娘是得了離魂癥,才逐漸變得愚昧無知?
    程宗揚不敢回頭去看小紫的表情,開口道:“你跟她關系挺好?”
    “她救過阿舉。”
    “你跟岳……武穆王的關系……”
    白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年輕人,我可不是來讓你質問的。”
    “一時失,還請見諒。”程宗揚趕緊道歉,又問道:“貴門醫術通神,難道沒辦法治好她的離魂癥嗎?”
    “我們嘗試了一些藥方,但都沒有見效。師姊推斷,夷光的離魂癥可能并非外因所致,而是源于自身,也許她的神魂與那片大海聯系在一起。她離開故鄉太久了,失去了大海的滋養,神魂逐漸枯萎。只有回到碧鯪人的海洋,才能保全她的魂魄,讓她逐漸恢復神智。但也可能已經太遲了。”
    白衣女子望著小紫,溫道:“你如今氣色尚好,但眸中紫氣漸露,唇痕雜紋漸顯。我猜,你口中左下唇的位置,如今隱隱有橫筋浮現。晝間易倦好困,入夜則神思不寧,常有身在床榻而神魂離體之感……”
    “沒關系哦,”小紫打斷她,笑道:“我有程頭兒抱著我睡。”
    白衣女子憐惜地看著她,“幸好你尚是完璧,故得保全。他日若是合歡,切須謹慎。以免……”
    小紫再一次打斷她,“不進來坐嗎?”
    白衣女子沒有再說下去,她溫柔地笑了笑,“不了,今日只是來看看故人之后。”
    小紫笑道:“那就再見啰。替我向樂姊姊問好。”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接著一陣長風掠過,那個仙子般的身形冉冉消失。
    程宗揚回過頭,面沉如水,“干嘛把她趕走?”
    小紫笑道:“你要留她吃飯嗎?”
    “你昨晚睡著沒有?”
    “人家又不喜歡睡覺。”
    “你一天要睡六個時辰,真正睡著的時間有多久?一個時辰嗎?”
    “大笨瓜,不要你管我。”
    “干!”程宗揚爆了句粗口,黑著臉道:“立刻收拾東西,回南荒!”
    “別聽她嚇唬你啦。”
    黛綺絲仍在沉睡,程宗揚用大氅把她包起來,扛在肩上,一邊恨聲道:“我就說你怎么蔫蔫的,精神越來越不好。”
    “哪兒有?”
    “死丫頭,你還嘴硬!”程宗揚怒道:“你非要像你娘那樣……”
    程宗揚說著猛地閉上嘴。那個夷光,曾經是個溫柔乖巧、心地善良的女孩,最后卻因為離魂癥,墮落成腦中只剩下欲望,隨意與人交合的淫婦……想到小紫也可能重蹈她的覆轍,程宗揚感到一陣巨大的恐慌。
    小紫笑道:“我是完璧哦。”
    程宗揚摸了摸小紫的臉頰,“聽話。”
    “而且,我有妖鈴哦。”
    “它能保護你一輩子嗎?”
    “大笨瓜,別生氣啦。”小紫抱住他的手臂,“只要我還是完璧,就沒有關系。”
    “怎么沒有關系!不行!必須回海邊,你不走是吧?我走!”
    “那你自己走好了。”小紫道:“你走了,我就去炸掉大慈恩寺。”
    程宗揚無奈道:“你怎么不愛惜自己呢?”
    “安啦,大笨瓜。她說的未必就是對的哦。”
    看著死丫頭無憂無慮的笑容,程宗揚心里不由揪緊。
    這死丫頭,整天都在笑嘻嘻地哄自己。可她心里怎么想的呢?那個不靠譜的爹壓根兒不知道她的存在,那個更不靠譜的娘……而且,碧姬可是被小紫親手殺死的。雖然她出生的時候,碧姬已經喪失了正常的理智,但死丫頭要是知道自己的娘親是因為生病才變成這樣的,會該怎么想……
    “這地方別待了。”程宗揚說道:“燕姣然都能輕易找到我們,還是趕緊回去。”
    法云尼寺與程宅只有一街之隔,穿過長街就是。吳三桂守在門口,見程宗揚過來,立刻迎上前去,“謝正使來了。”
    “謝無奕?他竟然肯從青樓出來?”
    雖然心里有事,但這位浪蕩大爺親自上門,肯定有要緊事——就算沒事也不能不見。程宗揚把黛綺絲交給小紫,前往主廳見客。
    謝無奕正和石超說話,見了面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聽說你主持宋國和昭南簽了和約?幫我也簽一個唄。”
    “……謝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就是咱們簽個互不攻伐的約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都成。夠我交差就行。”
    “好端端的,簽什么和約啊。”
    “自家兄弟,不說外話。”謝無奕道:“咱們晉國現在是亂不起,朝廷那幫爺兒們比我強點兒也有限,詩文竟日,歌賦自娛,能不禍害百姓,就算是對得起俸祿了。里里外外的,全靠王丞相自己打理。我瞧著都替老頭累得慌,又幫不上什么忙。昨個聽說你主持宋國跟昭南簽了和約,我一想,我也跟你簽個得了,就當是給老頭分憂吧。”
    “你是聽說什么了吧?”
    謝無奕嘿嘿一笑,“聽說你們吃了大虧——放心,我不占你便宜,咱們兩邊公公平平簽一份就成。”
    與昭南簽訂的密約是程宗揚的得意之筆,但外界普遍認為宋國吃了大虧,其間的奧妙不足為外人道也。這種悶聲大發財的感覺很好,如果跟晉國也照樣來上一份……程宗揚第一個感覺就是危險!以程氏商會的底蘊,拿下昭南已經是極限了,還不知要多久才能消化下來,如果獅子大張口,連晉國一并吞下,結果只可能被撐死。
    但僅僅是一份互不攻伐的和平條約,對晉宋兩國來說,都是一樁好事。這位大爺雖然紈绔了點,這事還真挑不錯來。
    “互不攻伐?”
    謝無奕笑嘻嘻道:“你總不能賠我錢吧?”
    “只是宋國?”
    “怎么?嫌少?”
    程宗揚笑道:“謝大哥別忘了,我還擔著漢國的正使呢。”
    謝無奕往前傾了傾身子,“說來聽聽。”
    “謝大哥既然提到這事兒,我倒是有個想頭。”程宗揚微微一笑,“三國會盟。”
    “會盟?”
    “對。晉國王丞相,漢國霍大將軍,宋國賈太師,三位重臣各自代表主君聚首盟誓。謝大哥,有興趣嗎?”
    謝無奕臉色數變,他是個紈绔性子,聽聞程兄弟主持宋國與昭南的和約,就臨時起意,興沖沖找上門來,根本沒想到程宗揚會玩這么大。他跟程宗揚代表晉宋簽一份和約是一回事,三位能左右朝局的權臣會盟,就是另一回事了。
    漢、晉、宋,這可占了六朝的一半。三國會盟,彼此的立場、訴求、紛爭、利益,與其余諸朝之間的牽扯、溝通、安撫……豈止是千頭萬緒?單是屆時由哪位來執牛耳,說不定就能把好事辦成壞事。
    謝無奕忽然覺得責任好重,不禁露出為難的神色,有些打退堂鼓。
    程宗揚笑道:“這事太大,咱們也做不了主,謝大哥不妨私下問問王丞相,看他是個什么意思?”
    石超見謝無奕呆著臉不作聲,忍不住替他說道:“宋國的賈太師和漢國霍大將軍呢?”
    “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程兄弟說得篤定,單剩一個王老頭,那就好辦了——王老頭說怎么辦,自己就怎么辦。
    謝無奕呼了口氣,臉上回過顏色,一擂幾案,“干了!”
    石超送謝無奕回平康坊,順便考察一下各大青樓年節時的市場行情。程宗揚則來到側院,找到袁天罡,劈頭問道:“夷光是誰?”
    這個名字如果是自己在穿越之前聽過,肯定是名留青史的人物,但程宗揚怎么也想不起有哪位知名的美女經歷跟碧姬一樣慘的,甚至連點相似的影子都找不出來。
    幸好自己還有個兒子,自己記不清的,說不定兒子知道。
    果然,這龜兒子真知道,“夷光?施夷光啊。”
    “施夷光是誰?”
    袁天罡正撅著屁股擺弄一堆銅絲,頭也不抬地說道:“西施啊。”
    程宗揚腦海中仿佛被一陣風暴卷過,連表情都扭曲起來。
    碧姬是西施?
    碧姬居然是西施!
    怪不得南荒那種窮鄉僻壤,會出現如此絕色,雞窩里硬生生飛出只金鳳凰。岳鳥人專門去南荒,除了被狗咬,還是沖著這位四大美人去的?連西施都能找得到,鳥人的運氣也太好了吧?對了,還有楊玉環,四大美人鳥人找到了兩個。幸好未來的長安街頭霸主當時還是個小妹妹,才沒讓他得手。
    問題是岳鳥人為什么要給她改名?把流香百世的西施收入房中,難道不應該拿出來炫耀嗎?為什么還要藏著掖著,不讓外人知道?這種舉動,別說跟岳鳥人囂張霸道,見誰踩誰的人設不符,就是一般的穿越者,攻略到如此有名的美女,還不得全服撒花,狠狠收割一波羨慕嫉妒恨?
    按照自己對岳鳥人操性的深刻了解,那鳥貨要是湊不齊四大美女,把身邊的姬妾改名叫王昭君,叫貂蟬,就圖過把干癮這種鳥事,他絕對干得出來!
    可他偏偏把正牌四大美女之首的西施改了名,改成個十三不靠,甚至還暗含污辱意味的碧宛,他是覺得碧姬有多不配西施這個名字?
    燕姣然剛才說了,碧姬還救過他。岳鳥人就是這么報答她的?一通騷玩,害人家得了離魂癥,然后打發走了事?還不負責任地給人家肚子里留了個種?這是什么人性?簡直就是人渣中的人渣!垃圾中的垃圾!混帳中的混帳!chusheng中的chusheng!缺德到掀開天靈蓋都能冒煙那種!
    那可是西施啊!
    程宗揚一肚子說不出來的滋味。碧姬的身份是個無法宣揚的秘密,知道碧姬的不知道西施,知道西施的又不知道碧姬。看來這個秘密只能藏在心里,爛在肚子里。
    程宗揚已經打算好了,袁天罡追問的時候,自己要一臉神秘地搖搖頭,告訴他這是秘密,然后在他眼巴巴的乞求下,揚長而去。憋死他!
    可袁天罡這龜兒子壓根兒就沒反應,他拿著一把涂了漆的銅絲,在一堆密如森林一樣的小柱子上纏來纏去,神情專注無比。
    龜兒子沒反應,程宗揚自己倒是憋得受不了,終于忍不住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我見過西施。”
    “唔。”
    “西施!四大美女!”
    “嗯。”
  &nbs-->>p; “你丫的不好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