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宗揚氣得鼻子都歪了,「那倆賤人亂說的你也信?」
    「老大你放心,我就光忽悠,其實嘴巴嚴得很!」徐君房賭咒發誓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先回吧。」程宗揚捂著臉道:「讓我靜靜。」
    「哎,那我先走了。」徐君房關切地說道:「老大,你也別太-->>累了。」
    「滾!」
    徐君房貼好胡子,戴好兜帽,趴在門上聽了片刻,確定外面沒人,這才鬼鬼祟祟地溜了。
    程宗揚滿肚子的疑問,一時間理不清頭緒。虞氏姊妹拐走徐君房,去參與什么秦國政變,還把鍋丟到自己頭上,說是自己安排的,簡直莫名其妙!自己連秦國在哪兒都不知道好不好!
    徐君房接觸的信息有限,程宗揚猜測,虞氏姊妹參與的程度很可能比他知道的更深。比如秦武王所謂的腿折……不會是被斷月弦給切斷的吧?
    可她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還有秦國政變發動的時機,與洛都之亂如此接近,是巧合?還是某個大布局中的一環?
    秦國、漢國幾乎同時出現了帝王更迭,晉國的太子突然夭折,宋國也暗潮涌動,有人開始質疑宋主的真實身份。這一輪動蕩,已經波及四朝。
    昭南作為六朝的另類,實在隔得太遠,即使出現君長更換,消息正式傳到長安,恐怕也要到數月之后。
    而唐國沒有動靜,只能說明唐皇動作太慢。李昂密謀誅除宦官,怎么看都像是奔著帝位變動去的。坦白地說,程宗揚對他的圖謀真心不看好,那么多太監,殺得過來嗎?即使李昂突然間殺神白起附身,把遍布州郡的十幾萬太監一口氣殺光,唐國只怕也該散攤子了。
    到時候四十八藩鎮能剩下幾個不好說,但至少一半會徹底脫離朝廷控制,形成實質上的割據。如今唐國還能向藩鎮派監軍、派官員,收取賦稅和貢物,要是太監全死光,只怕朝廷的敕令連長安都出不去。
    程宗揚的危機感斗然加劇。偌大的六朝,竟然連一個太平的地方都找不到。處處危機四伏,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掀起血雨腥風。
    懷著對未來的忐忑,程宗揚推開門,迎面撞見三個人。打頭的就是昨晚那位熊哥,還有一個紅鼻頭的,一個瘦長臉的。
    三人酒足飯飽,喝得滿臉通紅,迎面看見程宗揚,就跟見到鬼一樣,臉色一下變得煞白。
    程宗揚心情不好,但說不定這三個人的家真是被自己燒的呢?好歹大伙打過照面,因此笑著打了個招呼,「搬到這兒住了啊?挺好挺好,離我家不遠。那錢省著點花,安心過個年吧。」
    說著擺擺手走了,剩下三名大漢呆若木雞。
    滿腹疑問,理不清頭緒,程宗揚還是老辦法——內事不決找小紫,外事不決找文和。
    一上午的時間已經過去,此時已是日影微斜。賈文和烏衣長帶,端坐幾前,提筆寫了兩個字:昭南。
    「昭南?」
    程宗揚沒看明白,他回來之后,把徐君房的事原原本本給賈文和講了一遍。事關秦國政變,唐皇圖謀誅宦的大事,沒想到賈文和第一個提到的,卻是遠在天邊,八桿子都打不著的昭南。
    自己對昭南了解不多,只知道昭南是由數個部族組成的另類王國,傳承極為古老。比如在昭南,姓氏還是分開的,姓代表部族,氏代表家族。昭南以羋姓熊氏王族為君長,行事十分低調,與六朝往來也極少——唯獨與隔著千山萬水的秦國關系密切。
    賈文和道:「羋夫人出自昭南,她的兄弟穰侯魏冉、華陽君羋戎都在秦國,頗有權勢。還有虞姬……」
    「虞姬?」程宗揚有些發蒙,怎么虞姬都出來了?楚霸王要登場了嗎?
    賈文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虞姬也出自昭南,隨羋夫人一道入秦。不僅長袖善舞,而且多財善賈,連秦王也對其頗為禮敬,只不過死得太早。」
    程宗揚怔了半晌,這個虞姬……不會跟虞氏姊妹有關吧?虞氏姊妹說過,岳鳥人那個禽獸,把她們母女先后泡上床,還想介紹她們認識,結果虞夫人回去就zisha了,虞氏姊妹因此對岳鳥人恨之入骨,矢志復仇。
    「還有白起。」
    這名字特別醒腦,程宗揚一聽,立馬精神起來。
    賈文和道:「我在董破虜麾下時留意過,此人同樣出自昭南,羋姓白氏。」
    程宗揚張大嘴巴,啥?白起也是羋姓?合著如今的秦國,上上下下都被一幫羋姓的昭南人給把持了?
    「昭南人要做什么?」
    「不是他們要做什么,而是他們已經做成了。」賈文和道:「秦武王暴斃,太后、公子壯、公子雍被誅,秦國已經盡入其手。」
    程宗揚怎么都想不明白,「昭南跟秦國都不挨著,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中間隔著漢、唐、晉、宋整整四朝,他們拿下秦國圖什么呢?」
    「離開昭南的昭南人,未必還是昭南人。」賈文和道:「他們如今都是秦國人,無非出身昭南罷了。」
    「老賈,我這心里頭怎么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安呢?」
    賈文和沉默移時,望著窗外道:「要變天了。」
    一陣狂風拔地而起,天色迅速暗了下來,緊接著飄起了雪花,天地間一片蒼茫。
    「熊哥,外面下雪了。」紅鼻頭的漢子道。
    「別說下雪,下刀子也得走!」老十紅著眼睛道:「這地兒不能待了!」
    熊哥悶著頭,把隨身物品塞進一人多高的羊毛袋子里,卷好,扎緊。
    「咱們出去住哪兒啊?總不能跑城外吧?沒遮沒掩的,一晚上不得凍死?」
    「咱們都被鬼纏上了,你還怕凍死!」老十道:「興慶宮是他家,這客棧也挨著他家,這是個四海為家的野鬼啊!」
    「真不行咱們就去找魏博的人吧,那邊好幾百號牙兵,陽氣重,鎮得住。」
    「魏博的人靠不住!」老十道:「樂從訓那個小崽子已經放出話了,過完年就聽朝廷的調遣,去打淮西。」
    「嘴巴上說的你也信?魏博的人就在長安呢,難道要跟朝廷說,我就和淮西是一伙的,你有種先把我殺了?」
    老十梗著脖子道:「樂從訓那兔崽子就是靠不住!」
    紅鼻頭被他頂得沒轍,「熊哥,你說句話。」
    「去廟里!」熊哥眼角突突直跳,嘶啞著嗓子道:「這鬼要是連佛祖都鎮不住,老子就認了!」
    窗外寒風呼嘯,室內卻暖意融融。兩只半人高的銅爐內,炭火燒得正旺,煙氣沿著鋪設好的煙道排到室外,壓制成梅花形的香篆在鏤空的銀球內逐漸變得灰白,散發出裊裊香氣。
    那位四海為家的孤魂野鬼此時舒舒服服地靠在錦榻上,手邊放著一只藍田玉雕成的高腳果盤,盤中盛放著剝好的柑橘,色澤鮮亮的新橙,宛如瑪瑙般紅潤的火晶柿子,還有一朵用蘿卜雕刻而成的纏枝牡丹,晶瑩剔透。
    他手中拿著一只天青色的瓷盞,盞內的茶湯泛著碧綠的光澤,茶香四溢。在他面前,懸浮著一只巨大的光球,映出的影像猶如實物,清晰明亮,真實無比,彷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光球內映出一間佛堂,正中是一尊鎏金的佛像。佛像瞋目切齒,猙獰兇厲,頸中掛著一串骷髏法珠,身披虎皮,周圍鑄成火焰,背后伸出十四條手臂,扇形張開,手中各擎法器,除了常見的法鈴、法鼓、法螺、法杖、法碗、金剛杵、念珠等物,還有經筒、象征龍王的巨蛇,甚至有只手掌中,還抓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
    金佛中間兩條手臂往前伸出,摟著一尊身無寸縷的女像。那女像纖腰豐臀,體態窈窕,仰首望著金佛,眉眼間流露出無比的崇慕和虔誠。她雙腿盤在金佛腰間,下腹緊貼著金佛腰部,作出交合的姿勢。
    金佛赤著雙足,左腳伸出踏著一只獅子,右腳彎曲踏著一名赤裸的女妖。那女妖狼狽地伏著身,一邊伸出雙手,似乎正在哀求索取嬰兒。
    佛前供奉著兩盞長明燈,燈焰微微晃動。兩名沙彌正在佛堂里忙碌,一個紅袍赤膊的沙彌拿著凈紗擦拭佛像,另一個年紀幼小,穿著青色的僧衣,提著銅壺給長明燈添油。
    忙碌中,身后腳步聲響,一名沙彌進來道:「快著些!特大師已經用膳,還有半個時辰就該過來了。」
    紅袍沙彌扔下凈紗,拎起蒲團,一邊拍打一邊道:「沒瞧見正在忙嗎?」
    門口的沙彌哼了一聲,轉身道:「你們幾個,進來吧。」
    銀鈴聲響,三名女子依次進入佛堂。最前面是一名棕發深目,年約三十的端莊婦人,中間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氣質典雅高貴,容貌宛如玫瑰花苞一樣嬌美。最后一個穿著深灰色的緇衣,頭頂燒著戒疤,卻是當日的女摩尼師阿羅莎,如今法號善吟的比丘尼。
    三名女子都是波斯胡女,肌膚雪白,除了善吟,另外兩人手腕和腳腕都帶著銀鈴,那婦人眉心還有一點朱砂般的印記,色澤殷紅。
    領路的沙彌道:「特大師一會兒前來傳法,你們在這兒候著。」
    三名女子順從地拜倒在佛像前,善吟雙手合什,低頭默默誦著經文。
    領路的沙彌匆匆離開,執壺的小沙彌一邊添油,一邊偷偷打量著三名女子。
    「師兄,」小沙彌忍不住道:「怎么有兩個沒剃度也送來了?」
    紅袍沙彌擦拭著佛像道:「那是還沒有來得及渡化的。」
    小沙彌嚇了一跳,「還沒有渡化?那不是外道邪魔嗎?」
    「怕什么?沒看到她們手腳都帶著鎮魔鈴嗎?鎮魔鈴懾魂收神,鎮魔辟邪,只要不解下來,那些外道邪魔就渾渾噩噩,不得解脫。」紅袍沙彌道:「若不是特大師要親自渡化她們,哪里用得著鎮魔鈴?」
    三名女子對他們的交談充耳不聞,全副身心都傾注在那尊威嚴的佛像上。
    「阿彌陀佛,特大師果然特別偉大!神通無人可及!」
    小沙彌狠狠贊美了特大師一通,然后好奇地問道:「她們兩個是什么身份?能有福氣被特大師親自渡化?」
    「你啊,跟著義操整天念經,什么事都不知道。」紅袍沙彌指了指中間的少女,「那個是波斯王女,年紀大點的是波斯王子的侍妾。她們藏得可夠深的,特大師滅了大云光明寺都沒抓住她們。后來還是一名皈依的摩尼師,供出她們被波斯胡商藏了起來,觀海師兄出手渡化了那名胡商,才把她們送來。」
    「波斯王女?干嘛要藏起來?」
    「你沒聽那幾個從波斯回來的師兄說嗎?波斯跟一幫沙漠里騎駱駝的野蠻人打了起來,結果被打得一敗涂地,各地的城池都被攻陷,貴族們逃到王都,后來王都被破,波斯的貴族全被一鍋燴了。那場面,嘖嘖……」
    紅袍沙彌說起來都禁不住搖頭,「……簡直是慘絕人寰。那些野蠻人才不管什么貴族不貴族的,在王都大肆屠殺擄掠,連波斯的太后都被剝皮分尸,更別說其他了。波斯貴族的男人幾乎都被殺光了,女人老的丑的也都被殺了,剩下年輕漂亮的拉到幾百里外的市集賣掉。據說當時路上跟趕羊一樣,拿繩子一串一串綁的全是身份高貴,年輕貌美的波斯貴婦。光是在市集被賣掉的就有四萬多,價錢比驢子還便宜。」
    小沙彌看著虔誠拜佛的少女,想像著她在集市上被出售的樣子,不由放下油壺,雙手合什,由衷道:「阿彌陀佛,真是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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