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第一章帝陵何處
石像上空濃重的烏云緩緩轉動著,逐漸變得稀薄,幾點細微的星光從云層間透出,似乎隔得極遠,又似乎離得極近。
武皇帝陵深入地下,卻能看到頭頂的星空,這種違背常識的空間結構與太泉古陣如出一轍,程宗揚已經見怪不怪,但有過武皇金像前的異像,眾人似乎都在期待著什么,連殤振羽都使勁瞅著小紫,各種眼色亂飛。
程宗揚把死丫頭扯到身后,“怎么了?”
殤振羽眉毛幾乎打成結,一邊看著小紫,一邊去看魔尊。
那尊深黑到看不清細節的魔像沉默著,縈繞著洪荒與遠古的氣息。
寂靜中,聞清語輕笑一聲,“真可惜,殤侯悉心挑選的衣缽傳人,似乎并沒有得到魔尊垂青呢。”
程宗揚指著魔尊臉上岳鳥人壞笑的面孔,“你說它?”
齊羽仙更直接,“敢問殤侯,那方才祭拜之時,魔尊為何未曾顯圣?”
殤振羽冷哼一聲,似乎不屑作答。
曹季興插口道:“壞了吧?”
程宗揚一拍大腿,“誒,你這話說的有道理啊。”
齊羽仙道:“魔尊靈性未失,哪里會壞?”
程宗揚道:“這可是你說的有靈啊。瞧,臉都刻成這樣了,它要是有靈,還不得活活氣死?”
聞清語厲聲道:“程侯慎!”
劍玉姬止住眾人爭吵,“我等職責是迎回魔尊。此外不得妄。”
程宗揚道:“你們要把它搬走?”
齊羽仙握住刀柄,“少主想要反悔?”
“你哪只眼看見我要反悔了?”程宗揚道:“程某向來一九鼎!來,搬走吧。”
程宗揚果斷拉著小紫離開,把魔尊留給巫宗諸人。可他們前腳剛走,后腳魔尊上方的烏云就緊跟著匯聚過來,云間電光隱現。
齊羽仙、聞清語等人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上啊。我看好你們!”程宗揚大聲鼓勵,“區區一具魔尊,還能難得住你們?”
巫宗諸人沒有程宗揚手里能引雷的電擊棒,也不像小紫一樣能令群雷辟易,有仇雍的前車之鑒,只能眼看著魔尊,卻不敢妄入雷池一步。
程宗揚恪守諾,不去爭搶魔尊,卻并沒有走遠,就那么停留在雷區之外,擺出一副看別人家出殯不嫌事大的架式。
齊羽仙深吸一口氣,然后望向劍玉姬。
一聲劍鳴,猶如龍吟,劍玉姬長劍出鞘。
“仙姬……”
劍玉姬淡淡道:“終不能讓程少主小看了我等。”
說著她素手一揚,長劍游龍般射入烏云。無數電光剎那間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帶著連串驚雷之聲,交錯劈中劍身。劍玉姬長發飛起,雪白的袍袖像被烙鐵劃過一樣,現出一道焦痕。
她對頭頂的電光視而不見,抖手揮出腰間的絲帶。雪白的長練飛出,纏住魔尊,劍玉姬藏在袖中的玉指一緊,深黑色的魔尊搖晃了一下,下方的青石發出一聲脆響,被壓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痕。顯然這具魔尊像的份量遠不止它體積看上去的大小,密度甚至超過普通的金屬,沉重異常。
頭頂無數電光銀蛇般狂舞,驚雷陣陣,劍玉姬墨染般的秀眉微微挑起,絲帶筆直繃緊,石臺上的魔尊傾斜過來,劍玉姬順勢一引,將魔尊從臺座上扯起。
眼看著魔尊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姿態,被一條絲帶牽起,即使恨不得把劍玉姬這賤人碎尸萬段,挫骨揚灰,程宗揚也不得不對她顯露出的這手功夫寫個大大的“服”字。以柔御剛,以輕御重,自己要是努努力,說不定也能做到,可是像劍玉姬這樣從容不迫,風清云淡,不沾半點煙火氣,偏偏又是扯起如此沉重的魔尊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劍玉姬粉頰浮現出一抹酡紅,雪白的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皓腕。正當魔尊就要飛離臺座,忽然頭頂一聲霹靂,那柄被電光包圍的長劍再支持不住,劍身靈性盡失,化為凡鐵。已經變形的劍身從空中墜下,正中絲帶,帶著熾熱的高溫將絲帶一分為二。
斷裂的絲帶朝兩端彈開,沉重的魔尊倒覆過來,往地面砸去。
以魔尊本身的份量,程宗揚很懷疑它會不會直接拍到石臺里面,連摳都摳不出來。要是那樣,樂子可就大了。上面天雷滾滾,下面一群人拿著撬棍,玩命地挖掘魔尊。天雷挨個劈過去,慘叫聲此起彼伏……怪不得魔尊上面岳鳥人那張臉笑得那么開心呢。
眼看魔尊就要墜地,人影倏忽一閃,殤振羽躍入雷池,大袖飛揚,單掌托住魔尊,胸腔發出一聲低喝,硬生生將魔尊托起。
殤振羽腳下的石臺寸寸碎裂,頭頂幾道雷光同時劈下。殤振羽袖中飛出一柄短劍,接連擋下兩道雷光,便已力竭,重新飛回袖中。接著又一道電光落下,殤振羽束發的金冠被電光劈中,裂成兩半,周圍發絲瞬間變得灰白。與此同時,數十道雷光帶著“滋滋”的電流聲,在空中交織成一道巨大的電網,往殤振羽籠罩下來。
曹季興與程宗揚幾乎出手,不過曹太監速度更勝一籌,身形鬼魅般一閃,掠入雷池,搶在程宗揚之前打出一片指影,迎向雷光。
肉身渡劫,曹季興的下場也沒能比仇雍好多少,指影與電光硬拼一記,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霆震響,死太監帶著一溜濃煙倒飛出去。
程宗揚同時掠入雷區,拿出電擊棒,用力一擰,電擊棒頂端射出一道巨大的電弧,匯入電網之中,頭頂密密麻麻,縱橫交織的電光像吃了大補丸一樣驀然大亮,緊接著驚雷連串滾落。
“干!擰反了!”程宗揚剛反應過來,一道驚雷便即落下。
“去!”卓云君祭出長劍,駢指一點,飛入雷網。
雷電聲勢大振,卓云君的鳳羽劍只勉強擋住一瞬,電光猛烈地閃動一下,正中程宗揚頭頂。他兩耳“嗡”的一聲,瞬間失聰,心臓仿佛被一只鐵拳握住,停止跳動,渾身的血液都為之凝固,連視覺也同時喪失,眼前一片漆黑。
雷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穿過肌肉和內臓,直入丹田,擊中氣輪。原本鼓脹欲裂的丹田受此重擊,險些四分五裂。剛穩定不久的氣輪瘋狂地疾轉起來,瞬間失去控制。電光火石之間,程宗揚顧不得恐懼,奮力催動真氣,護住丹田方寸。
與此同時,又一道電光落下。程宗揚目眥欲裂,如果被它擊中,引爆丹田的氣輪,只怕自己當場就要灰飛煙滅。
這是……要死?
忽然間,身體一松,麻痹的肢體仿佛被清風吹過,重新恢復知覺,停滯的心臓緩慢跳動,視野也逐漸變得清晰。
丹田的氣輪再一次安靜下來,程宗揚呼了口氣,這才注意到小紫正在自己身邊,纖軟的小手握住自己的手掌,十指相扣。頭頂的電光斂入云層,重歸平靜。
殤振羽須發飛揚,神情凝重無比,一手托著魔尊,緩緩放回地上。
劍玉姬斂衣施禮,“多謝殤侯援手。”
殤振羽一甩袖袍,轉身過去扶起曹季興。曹太監一只手掌像被火燒過一樣焦黑,張口吐出一股白煙,然后劇烈的咳嗽起來。
程宗揚驚魂甫定,指著劍玉姬怒道:“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拿不動,故意拖我們下水!”
“殤侯身為宗門元老,魔尊有厄,豈能袖手旁觀?”劍玉姬道:“今日二宗聯手,匡扶魔尊,誠為佳話。”
程宗揚還要開口,殤振羽抬起手,“就是這個話,不必再說了。”
“殤侯雅量。”劍玉姬側身施禮,然后退開一步。
魔尊已經被送到雷池之外,頭頂的烏云雖然還在盤旋,但已經失去威脅。齊羽仙與聞清語對視一眼,然后走到魔尊像前,抽出一條絲巾遮住石像的面孔,這才俯身叩拜。
魔尊固然值得尊敬,可那張臉實在太惡心了,對著岳賊的面孔叩拜,齊羽仙覺得自己恐怕要吐血。
一拜,二拜,三拜……齊羽仙站起身,臉色變得很難看。
劍玉姬如水的目光往身后看去,聞清語猶豫了一下,避開她的視線。劍玉姬目光打了個轉,落在一名少年身上,略一點頭。
那名少年昂首上前,在魔尊像前俯身叩拜。
等他站起身,魔尊仍然沒有顯露出任何異狀。這下巫宗諸人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且不說小紫身為朱老頭的衣缽傳人,毒宗僅有的獨苗。齊羽仙和剛才那位被選中的少年也都是公認的資質過人之輩,可魔尊始終沒有顯圣,難道魔尊真有問題?
在眾人不安的目光下,殤振羽抬掌虛按,魔尊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層黑色的光澤。他皺起眉,魔尊靈性尚在,但弱了許多。考慮到魔尊的面部被岳賊改造過,或許傷及靈性也未可知。
聞清語道:“事不宜遲,我等這便護送魔尊北返,由教尊處置。”
劍玉姬望著殤振羽,最后點頭應允。
齊羽仙與聞清語取出早已備好的白綾,小心翼翼地將魔尊包裹起來。
劍玉姬道:“魔尊回歸,圣教大興有望。此番功德,多謝殤侯成全。”說著她抬眼望向程宗揚,“程侯已入黑魔海門下,今后還望著對諸同門多加照拂。”
“誰跟你是同門了?”
“不拜魔尊,不得列入門墻。”劍玉姬從容道:“程侯方才已拜過魔尊。”
“等會兒!”程宗揚道:“我剛才拜的是武穆王。跟你們的魔尊可沒有什么關系。”
“既然不拜魔尊,不得列入門墻。”小紫看著劍玉姬,好奇地說道:“你方才為什么不拜呢?”
齊羽仙板著臉上前一步,“紫姑娘,按當初約定,秘境除魔尊之外,其他五五分成。請姑娘先挑。”
程宗揚道:“五五分成?你們是沒把我放在眼里啊。”
齊羽仙按住刀柄,眸中露出一絲殺意,“程侯何意?”
程宗揚一點不客氣,拔出劇孟借他的長刀,往面前的石板上一插,捋起袖子道:“秘境中別的東西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岳父的東西都是我的,誰敢動,我跟他玩命!”
齊羽仙怒道:“好一個一九鼎!”
“其他東西你們隨便拿,我岳父的東西可是有主的。”
聞清語道:“程侯口中岳父叫得這么親熱,可別忘了,紫姑娘可從沒有承認她是岳鵬舉的女兒。”
“誰說紫丫頭了?我說的是月霜!岳帥的女兒,武穆王的繼承人!”程宗揚毫不心虛地拍拍胸口,“我家娘子!岳帥的遺物都是她的嫁妝,誰敢搶,就是跟我過不去!”
巫宗眾人面面相覷,聞清語勉強道:“只聽說程侯要迎娶云氏女,尚不聞程侯與岳姑娘結親。”
“怎么著?我成親還得你給發結婚證啊?我們都夫妻兩年多了……啊!”
程宗揚慘叫一聲,卻是被云丹琉狠狠踩了一腳。
程宗揚此時突然發難,擺明了要胡攪蠻纏。劍玉姬當機立斷,“好!岳帥遺物暫且不提,其余……”
程宗揚大度地說道:“其余的你們隨便拿。只要殤侯爺沒意見,你們把他祖墳搬空都行,我是無所謂。對吧,老頭?”
殤振羽雙手負在身后,淡淡道:“誰敢動我祖墳的東西——我跟他玩命!”
小紫笑道:“老頭兒,你的口氣好棒哦。”
齊羽仙氣得雙目發紅,要不是打不過,她早就出手了。
“你瞧,我是講道理的。”程宗揚道:“我們只拿自家的東西。其余的大家一人一半,我絕不占你們便宜-->>。”
劍玉姬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妾身告辭。”
齊羽仙還有些不甘心,“仙姬!”
劍玉姬微微一笑,“走吧。”
巫宗諸人抬起魔尊,還有尚在昏迷的仇雍等人,不聲地退出帝陵。
等他們徹底離開,程宗揚這才看向呂雉,“你找到什么東西了?非讓我把她們趕走?”
呂雉攤開手,露出掌心的比目魚珠,然后低聲呢喃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