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囊系帶已經松開,里面是一方皇后印璽。
…
阮香凝又一次昏迷過去,她所受的箭傷極重,宮里的太醫看過,說至少要休養三個月,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骼。
劉欣那小娃娃居然沒哭,大出程宗揚的意料。方才那名獸蠻武士猙獰可怖的模樣,足以讓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做噩夢,這么個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卻顯得頗為鎮定,讓程宗揚不由刮目相看。他本來猶豫著要不要把隨定陶王入京的宮人送來照料,看到劉欣對阮香凝依戀的樣子,干脆放棄。
回到偏殿,小賤狗腦袋上插著一根黑色的羽毛,像顆魚雷一樣在殿中橫沖直撞,被程宗揚上前一腳踢飛。
殿內擺著一張寬大的御榻,長寬都有丈許。小紫慵懶地斜依在錦墊上,肘下枕著一只鐵箱,另一只手貼在呂雉眉心,見程宗揚進來,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呂雉跪坐在榻旁,她眉心處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紫色氣息,手指緊緊捏著衣角,玉容露出痛楚的神情。
云丹琉躺在榻上,她屬于聞戰則喜的戰爭狂人,搏殺時龍精虎猛,剛一打完整個人就松懈下來,這會兒抱著一只軟枕,睡得正熟。
小紫松開手指,順勢一拂,封了呂雉耳側數處穴道。
“做什么呢?”
“從仇傻瓜那里敲了一篇搜神訣。人家拿來玩玩。”
“搜神?能搜她的神魂?知道她腦子里想什么?”程宗揚道:“你還用學這個?不管誰落到你手里,不都是讓圓就圓,讓扁就扁嗎?”
“沒有那么神啦,都是些支離破碎的東西。”小紫道:“你們談完了?”
“她們想要魔尊。”
“那就給她們好了。”
程宗揚奇道:“你難道不想把魔尊奪過來嗎?”
“一塊破石頭,我才不要。”小紫一邊說,一邊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了?”程宗揚在臉上摸了摸。
小紫翹起唇角,笑吟吟道:“我幫你刮胡子好不好?”
程宗揚摸了摸下巴,“小心一點啊。要是刮破,我可要揍你屁股。”
小紫笑道:“放心好了。”
小紫扶著他在榻上躺好,然后抽出一條絲巾,墊在他頜下。
身體在榻上躺平,完全放松下來,程宗揚不由舒服地呼了口氣,只覺渾身的關節都傳來一絲困意。
似乎感受到身旁傳來的熱量,云丹琉松開軟枕,抱住他一條手臂,一條雪白的大長腿也伸過來,搭在他身上,整個人往他懷里鉆了鉆。隨著她的呼吸,豐挺的雙乳像波浪一般一起一伏,帶著一絲纏綿的韻律。
程宗揚早已疲憊不堪,這會兒看到云丹琉在旁邊睡得香甜,不禁倦意襲來,重重打了一個呵欠。
小紫道:“別動。”
程宗揚握住住小紫一只手,閉上眼睛。
小紫取出一柄小小的銀刀,溫涼如玉的纖指按在他下巴上,輕柔地移動著。
銀刀還沒落下,程宗揚就發出鼾聲,沉沉睡去。
那些星河在自己腹中旋轉著,隨著身體的膨脹,彼此間引力越來越弱,斥力越來越強,星光也變得越來越稀薄,直到膨脹至極限,再也無法維系。那些被吞噬的星河瞬間分崩離析,星星點點的光芒飛速遠離,最后逐一消失在黑暗而冰冷的宇宙中。
程宗揚猛然驚醒過來,一手按住腹部。丹田內的氣輪運轉還算平穩,但似乎比平常慢了一點點。自己吸收的死氣早已超出了目前的境界,突破卻遙遙無期。他有些擔心,過量的真氣不會引起丹田的崩潰吧?畢竟通常突破境界最大困難在于真元積累不夠,像自己這樣積累過多的,可以說絕無僅有,連個可以參考的對像都沒有。
身邊的被衾已經空了,云丹琉和小紫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枕頭上留著一根長長的發絲。程宗揚側身撿起發絲,聞著枕上殘留的體香,一時間只覺渾身發懶,只想就這么倒頭睡去,睡他個天荒地老。
可惜事與愿違,他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外面便傳來一陣哭嚎聲。
程宗揚跳了起來,“怎么了?”
罌粟女守在外面,“是天子移靈,吵醒了主子。”
“移靈?”剛醒來的程宗揚有些發怔,“要出殯嗎?”
“過幾日才好出殯。”罌粟女一邊說,一邊卷起簾子,“外面的人商量,先把天子靈柩移往帝陵,好給新天子騰出地方來辦登基大典,然后再擇日下葬。”
移靈可是大事。程宗揚一邊披上衣物,一邊責怪道:“怎么不叫醒我?”
“紫媽媽吩咐的,讓主子多睡一會兒。”
程宗揚打眼一看,外面已經是薄暮時分,“我睡了一天?”
“不到四個時辰。”
程宗揚理了理衣冠,走出長秋宮。只見御道兩旁跪滿了幸存的宮人、內侍,正遍身縞素,伏地嚎啕大哭。這倒不是裝的,實在是連日來擔驚受怕,幾乎每個人都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有的還不止轉了一圈——給嚇的。
劫后余生,眾人驚悸未消,哭得分外真切。只是有多少是為自己,有多少是為天子,那就兩說了。
小紫等人都在宮門處,卻沒有看到定陶王劉欣。
哭聲驀然一響,每個人都放大悲聲,一時間哀聲動地。接著便看到一群披著麻衣的送葬者往宮門處行來。天子的棺槨不用車馬,全靠人力扛抬。只見烏壓壓一片人頭簇擁在櫬棺周圍,為天子扶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眾諸侯。清河王劉蒜程宗揚已經久聞其名,此時一見,果然頗具儒雅之氣,舉手投足都有著仁人君子的風范,使人如沐春風,不由自主就心生好感。
再往后,是群臣之首的霍子孟。他滿面戚容,雙目紅腫,步履蹣跚,至少看上去像是悲戚到了極點。
程宗揚心下暗贊,這種老戲骨,演技精湛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果然是自己比不了的。
董卓那一箭絲毫沒有留手,金蜜鏑身負重傷,戰后便陷入昏迷。否則以他的稟性,此時就算走不動路,也會讓人把他抬來。
跟在靈柩后面的是劉驁的一眾妃嬪,一群女子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
有資格扶靈的并不多,再往后,才是送葬的大頭: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送葬的人群中居然還有秦檜,他官職雖然微末,卻是極少數一開始就堅定站在長秋宮一方的“純”臣,忠貞不二,往后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這種露臉的場面,當然有他一席之地。
再后面,是兩張空輦。按照宮中的說法,太后與皇后先后抱病,無法親臨送葬,繼嗣的定陶王年紀太小,又受到“驚嚇”,只在宮門處拜送。
等靈柩離宮門還有半里,唐衡和徐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著定陶王劉欣出來,后面的阮香凝則被齊羽仙扶著。
劉欣換了一身小小的喪服,一手拿著哭喪棒,按照唐衡和徐璜的指點,在香案后叩拜行禮。只是他另一只手,始終扯著阮香凝的衣角。
程宗揚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兩天之前,阮香凝對劉欣來說還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可此時說阮香凝是定陶王的乳母,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懷疑。真不知道是阮香凝富于親和力,還是她的瞑寂術對小孩子特別有效,抑或是這小娃娃失去朝夕相伴的盛姬之后,把所有的依賴都放在了阮香凝身上。
但最讓程宗揚難以理解的,還是移靈的時機——哪里有夜間移靈的?劉驁再怎么說也是天子,關乎朝廷的臉面,死得再不光彩,也必須風光大葬。
王蕙慢條斯理地解釋道:“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霍大將軍的意思。洛都屢生變故,索性把諸侯、重臣全聚在一處。至少在定陶王正式登基之前,不讓他們留在洛都,一來免得再出亂子,二來也免得他們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程宗揚心下了然,這些諸侯各有衛隊,加起來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洛都血戰多日,兵力空虛,只剩下一支完整的胡騎軍,未必能鎮得住場子。不如把他們送到城外,把可能的威脅降到最低。連夜移靈的倉皇之舉,透著眾人的心虛,但心虛就心虛吧,洛都實在經不起再亂了。
至于劉驁的身后事是不是丟臉——死人的臉面又能值幾個錢?
夜色漸臨,天子的靈柩在眾臣簇擁下漸行漸遠,動地的哀聲也隨之遠去,身后的宮禁仿佛被人遺忘,一下子人去樓空,變得冷清之極。
徐璜等人撤去香案,送定陶王回去休息,又派人清理宮室,準備登基大典的事宜,忙得腳不沾地。人群一散開,程宗揚赫然發現,連那些期門都被打發到他處,整個長秋宮竟然只剩下自己一幫人馬,敖潤、馮源、鄭賓、劉詔……一個外人都沒有。
“高智商呢?”
小紫笑道:“找他的小胡姬去了。”
“這個小兔崽子……”
程宗揚往四周看了一圈,“云丫頭呢?”
“云姊姊也有一家人要照料呢。”
云蒼峰此前趕往舞都,籌措資金,準備借著算緡令造成的波動大展拳腳,誰也沒想到天子會突然駕崩,洛都之亂瞬間爆發。
云家還有大批掌柜留在城郊的別院中,也不知道是否被戰亂波及。
云丹琉作為云家在洛都唯一的主事者,眼下戰亂平定,當然要趕回去照應。
“別的人呢?”
“班超在西邸主持軍務。盧五爺和王孟在北邙,還沒有回來。秦會之給天子送葬,吳長伯在永安宮,守著湖水。程鄭在安排糧秣,還要和趙墨軒一起,跟城里的商賈打交道……”小紫掰著指頭一一數過,最后道:“大家都在忙著呢。”
程宗揚摸著光溜溜的下巴道:“這么說,就剩我一個閑人了?”
小紫笑道:“錯啦,只有我一個閑人。程頭兒還要去審案呢。”
“審案?”程宗揚一頭霧水,“審什么案?”
“造反的大案啊。”小紫嬌聲道:“罌奴,請老爺升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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