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城山被一片深沉的靛藍籠罩。
唐家堡丹房內,青銅爐火已經燃燒了整整六個時辰。爐膛中,青黑色的地火舔舐著爐底,將丹爐燒得通紅。爐壁上那些八卦圖案,此刻正緩緩旋轉,每一個卦象都泛著不同顏色的微光——乾為赤,坤為黑,震為青,巽為白,坎為藍,離為紅,艮為黃,兌為紫。
八色光芒交織,在丹房石壁上投下迷離的光影,如同置身遠古的祭祀現場。
江易辰盤膝坐在丹爐前三尺處,雙目緊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臉頰緩緩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成滴,砸在青石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他面前,紫檀木桌上擺著三個玉瓶。
左邊是七葉一枝花蜜,金色液體在瓶中緩緩流動,散發著溫潤的虹光。
中間是異種毒蟒毒囊中提取的“翡翠毒液”,墨綠粘稠,表面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右邊則是從毒瘴林中采集的數十種輔藥精華,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斑斕,如同打翻的顏料盤。
解藥的煉制,已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步——融合。
江易辰雙手懸在丹爐上方,十指如穿花蝴蝶,不斷結出各種玄奧的印訣。每一個印訣落下,爐中的藥材精華便會發生一次微妙的變化。
他在做的,不是簡單的“混合”,而是……“重構”。
以七葉一枝花蜜為“基”,以毒蟒毒液為“引”,以輔藥精華調和、平衡、催化,最終煉制出一種能同時對抗“千機毒”的麻痹之性和“尸蠱粉”的侵蝕之性的……復合型解毒丹。
難度極大。
因為這兩種毒素的性質截然相反——千機毒至陰至寒,麻痹神經;尸蠱粉至陽至邪,侵蝕心智。要找到一種能同時克制二者的解藥,如同水火同爐,稍有不慎,就會炸爐,甚至……引發毒素反噬。
江易辰已經失敗了三次。
每一次失敗,爐中的藥材精華就會報廢,化為灰燼。
而每一次失敗,他體內因為以身試毒殘留的那些“毒素”,就會在真氣波動下被激發,如同毒蛇噬咬,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此刻,他的經脈中,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左邊是碧磷蛇毒的“腐蝕之力”,如同墨綠色的酸液,試圖溶解他的經脈壁。
右邊是血蟾蜍毒的“麻痹之力”,如同暗紅色的蛛網,纏繞著他的神經末梢,讓感知變得遲鈍。
前方是混合瘴氣的“侵蝕之力”,四種不同屬性的毒素如同四支軍隊,同時進攻他的五臟六腑。
后方……則是剛吸收的異種毒蟒毒液,那墨綠色的“翡翠毒液”雖然被他用至陽真氣暫時壓制在丹田角落,卻依舊蠢蠢欲動,如同潛伏的火山,隨時可能爆發。
四種毒素,四種痛苦。
腐蝕、麻痹、侵蝕、劇痛……
如同四把不同的銼刀,同時在江易辰的身體和靈魂上刮擦。
尋常人,哪怕只是承受其中一種,都會精神崩潰,痛不欲生。
但江易辰,卻在承受四種的同時,依舊保持著神識清明,雙手穩定,印訣精準。
因為他在……觀察。
觀察這些毒素在體內的運行軌跡。
觀察身體如何抵抗、適應、甚至……“利用”這些毒素。
更在觀察,當不同性質的毒素相遇、碰撞、交融時,會產生怎樣的……“變化”。
“腐蝕與麻痹相遇……會相互抵消一部分,但殘余的毒性,會變得更加‘粘稠’,如同沼澤,困住真氣流轉。”
“侵蝕與劇毒相遇……會相互激發,毒性暴漲三倍,但爆發的瞬間,也會出現一個短暫的‘虛弱期’。”
“如果將四種毒素按照特定順序、特定比例混合……”
江易辰心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那靈光如同黑暗中劈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某個他一直忽略的角落。
毒,是破壞,是毀滅,是……死。
但物極必反,死極……生至。
就像七葉一枝花,生長在劇毒之地,卻開出能解百毒的花朵。
就像異種毒蟒,在劇毒反噬中痛苦蛻皮,卻進化成了更強大的存在。
那么,人呢?
如果一個人身中劇毒,瀕臨死亡,是否也能……在死亡的邊緣,迸發出超越極限的生機?
“涅盤……”
江易辰喃喃吐出這兩個字。
鳳凰涅盤,浴火重生。
鳳凰涅盤,浴火重生。
毒,就是火。
劇毒焚身,九死一生。
但若能在那“一生”的瞬間,以針灸之法刺激人體潛能,引導那“死中求生”的生機,或許……就能做到“以毒攻毒,破而后立”。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甚至……瘋狂。
因為風險太大了。
稍有不慎,就是真正的死亡。
但,江易辰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想起了《逍遙醫經》中,一段被師尊標注為“禁術”的記載
“上古有醫者,名鬼谷。遇必死之癥,常以金針刺‘死穴’,激發生機于一線,置之死地而后生。然此法兇險,十用九死,故列為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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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針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江易辰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刺“死穴”能激發生機。
但現在,他懂了。
因為死穴,是人體“陰陽轉換”的樞紐。
陰極陽生,死極……生至。
當毒素侵入,人體陰陽失衡,陰盛陽衰,生機斷絕。
但如果在那個“斷絕”的瞬間,以金針刺入死穴,強行打通陰陽轉換的通道,或許……就能讓那“死氣”轉化為“生機”,讓那“劇毒”轉化為……療愈的“藥”。
這就是……涅盤針。
以毒為火,以身為爐,以針為引,焚盡污穢,重生新我。
江易辰緩緩睜開眼睛。
眼中,金芒流轉,卻又多了一抹……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暗色。
那是“陰陽”在他瞳孔中的倒影。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碧綠色的“翡翠毒液”,從丹田角落被他逼出,懸浮在掌心上方三寸處。
毒液緩緩旋轉,散發出陰冷、腥臭、令人作嘔的氣息。
這是至陰至毒之物。
然后,他抬起左手。
掌心向下。
一縷金色的“至陽真氣”,從經脈中涌出,在掌心下方凝聚,化作一團溫暖、明亮、如同小太陽般的光球。
這是至陽至剛之氣。
江易辰凝視著掌心上下的兩團能量。
一陰一陽,一毒一生。
如同太極圖中的黑白雙魚,相互對立,卻又……相互依存。
“如果……將陰毒注入‘死穴’,同時以陽氣護住心脈……”
他喃喃自語,雙手開始緩緩靠攏。
掌心相對,距離越來越近。
碧綠毒液與金色光球,開始相互吸引、排斥、碰撞……
嗤嗤!
兩者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聲響。
毒液試圖腐蝕真氣,真氣試圖凈化毒液。
如同水與火的戰爭。
但江易辰沒有停止。
他繼續將雙手靠攏,強行將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擠壓在一起!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