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漩渦的拉扯感并非平滑的傳送,更像是被丟進了一臺失控的、滿是棱角的離心機。石星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甩出體外,意識在劇烈的眩暈和破碎的光影中艱難維持。唯一清晰的,是懷中“定魄”羅盤傳來的、死死錨定他心神的清涼,以及緊緊抓住他手臂的墨衡和炎玥的觸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那股狂暴的撕扯力驟然消失。
    他們重重地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石星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干嘔,感覺全身骨頭都散了架。印記的過度消耗帶來陣陣空虛和刺痛,強行模擬“維度錨定”引發的空間擾動,對現在的他來說負擔太大了。
    旁邊傳來墨衡壓抑的痛哼和炎玥倒吸冷氣的聲音。
    “該死……我的腿……”炎玥的聲音帶著痛苦,顯然剛才的劇烈運動和高空(?)墜落讓她本就嚴重的腳傷雪上加霜。
    石星掙扎著抬起頭,睜開被眩暈和灰塵刺激得淚水模糊的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寂靜。
    絕對的、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的寂靜。沒有風聲,沒有滴水聲,沒有遠處星環之城永恒的機械嗡鳴,甚至沒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被放大的錯覺——這里的空間似乎能吸收聲音。
    其次是光線。
    一種均勻、柔和、仿佛自帶粒子感、無處不在的淡藍色冷光。光線并非來自某個明確的光源,而是從四周的“墻壁”和“地面”本身散發出來,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他們身處的地方,像是一條寬敞的金屬通道。通道的材質非金非石,呈現一種啞光的暗銀色,表面極其光滑,沒有任何接縫或焊接痕跡,仿佛是從一整塊物質中直接塑造出來的。通道的截面是完美的圓形,直徑超過十米,向上和向下都延伸入淡藍色的光暈深處,看不到盡頭。
    空氣……幾乎沒有“空氣”的感覺。沒有氣味,沒有溫度變化,呼吸起來感覺不到任何阻力或成分,但又能維持生命,異常詭異。
    “這里……是什么地方?”炎玥拄著金屬管,單腿站著,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滿了警惕和驚奇,“感覺……不像是在星環之城了。至少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層。”
    墨衡也艱難地站起,環顧四周,眼神中充滿了震撼和難以置信:“這種材料……這種構造風格……沒有人工照明的光源,自身發光的結構……還有這種近乎‘無空氣’卻可呼吸的環境……這絕不是現代星環之城的科技,甚至可能超越了‘第七觀測站’節點大廳的技術水平!”
    石星的“靈能視界”在這里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周圍的能量場異常“致密”和“惰性”,他的感知如同陷入泥潭,只能勉強延伸到周圍幾十米的范圍。他無法分辨通道的走向,也無法探測到任何生命或活動的跡象。只有懷中那枚金屬牌,在進入這個空間后,就一直散發著溫熱而穩定的共鳴,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環境。
    “金屬牌有反應……這里可能和‘第七觀測站’網絡有關,但……感覺不一樣。”石星低聲道,努力調息,恢復印記的力量。
    “不管是什么,先想辦法處理傷勢,然后探索一下。”墨衡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開始檢查自己和炎玥的傷。他自己的舊傷在剛才的逃亡和墜落中加重,但還能忍耐。炎玥的腳踝則情況不妙,腫脹得更厲害了,必須立刻重新固定。
    石星也檢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印記消耗過度和幾處瘀傷,沒有大礙。他調動“定魄”羅盤的力量,先幫墨衡和炎玥穩定傷勢和靈能。
    處理完傷勢,三人稍作休息。這里的“空氣”似乎對恢復有微弱的好處,雖然感覺不到,但呼吸片刻后,精神和體力都恢復了一些。
    “通道兩頭都看不到盡頭,選哪邊?”炎玥問。
    石星拿出金屬牌,試著感應。金屬牌的共鳴指引,指向他們來時方向的相反側,也就是通道的另一端。
    “那邊。”石星指向前方。
    沒有其他選擇,三人開始沿著光滑的通道前進。腳步聲在這里被完全吸收,只有衣物摩擦和炎玥拐杖點擊地面的微弱振動感。通道似乎微微向下傾斜,但坡度極緩。
    走了大約半小時,通道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閘門。閘門同樣是暗銀色材質,表面蝕刻著與金屬牌符號同源、但更加復雜精密的紋路,中心有一個六邊形的凹陷。
    金屬牌的共鳴在這里達到了頂峰,變得滾燙。
    “門。”石星走上前,將金屬牌按入凹陷。
    嚴絲合縫。
    嗡……
    低沉悅耳的機械運轉聲響起,閘門沒有任何可見的移動部件,就從中心開始,如同花瓣般向四周無聲地滑開、分解、消失,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三人屏住了呼吸。
    閘門后,是一個無比宏偉的球形空間!
    空間的直徑至少有數百米,他們所在的通道出口位于球形空間的“赤道”位置,腳下是同樣材質的地面延伸出去的、懸浮在虛空中的環形廊道。廊道寬闊,邊緣是半人高的透明能量護欄,護欄外,就是深不見底的球形空間內部。
    而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造物——
    一艘船。
    或者說,一艘星艦的艦橋部分。
    它并非完整的艦體,更像是一艘巨大星艦被從中間截斷后,保留下來的最核心的指揮控制區域。其造型優雅而充滿力量感,線條流暢如生物體,外殼是暗銀與深藍交織的色彩,表面流淌著如同呼吸般明滅的微弱能量紋路。它靜靜地懸浮在球形空間的中央,沒有任何支撐,如同被無形的力場托舉。
    透過艦橋那巨大的、呈弧形的、材質不明的透明觀察窗,可以隱約看到內部復雜的控制臺、懸浮的全息界面、以及一些……保持著工作或靜坐姿態的身影輪廓!
    而在球形空間的“天頂”和“地底”方向,則連接著無數粗大的、同樣散發淡藍微光的能量管道和數據纜線,如同巨樹的根須和枝干,伸向球形空間的金屬內壁,連接著看不見的龐大系統。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科技美感,以及一種……被精心保存的、凝固的時光感。
    “我的天……”炎玥張大了嘴,連腳痛都忘了,“這……這是什么鬼地方?一艘古代飛船的……核心?被藏在這里?”
    墨衡也處于極度的震撼中,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中央的艦橋,聲音有些發顫:“不是簡單的飛船……看那些能量管道和數據纜線的規模……這更像是一個……獨立的、高度集成的信息與指揮中樞,或者……某種巨型設施的‘大腦’!難道……這才是‘第七觀測站’網絡真正的‘核心’之一?深芯樞紐只是地下的‘根’,而這里……是懸浮的‘冠’?”
    石星的心臟狂跳起來。金屬牌在這里的共鳴前所未有的強烈,甚至引動了他意識深處的“觀測者印記”也開始加速旋轉,散發出渴望靠近的意念。他感覺到,那里有他需要知道的東西,有與他的使命緊密相關的信息。
    “我們……能過去嗎?”石星看著懸浮在虛空中的艦橋,以及連接環形廊道與艦橋之間那幾道若隱若現的、如同彩虹般的能量光橋。
    “試試看。”墨衡也難掩激動,“既然金屬牌能開門,這里又沒有明顯的防御反應,或許……我們被允許進入。”
    他們沿著環形廊道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個伸向艦橋的能量光橋起始點。光橋由穩定的能量構成,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但很牢固。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光橋。腳下是深不見底的球形虛空,周圍是靜謐的淡藍色光芒和那些緩緩脈動的能量管道,仿佛行走在星空與夢境的交界處。
    幾分鐘后,他們踏上了艦橋的外部平臺。平臺環繞著艦橋主體,有幾個入口。金屬牌在其中一個最大的入口前產生了最強烈的反應。
    入口沒有門,只有一道柔和的能量帷幕。石星手持金屬牌,輕松地穿過了帷幕。
    內部的光線更加明亮一些,但依舊是那種均勻的淡藍色冷光。
    艦橋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更加寬敞。中央是一個微微下沉的指揮區,數排控制臺呈弧形排列,上面懸浮著早已定格、但依然能看出復雜結構的全息投影。控制臺前,坐著七八個身影。
    他們穿著樣式統一、充滿未來感的銀灰色制服,身形與之前見過的“星靈眷族”骸骨類似,更加修長,但明顯是完整的、未曾腐朽的軀體。他們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有的微微前傾,似乎在觀察屏幕;有的手指虛按在控制界面上;有的則靠在座椅上,仿佛在沉思或等待。他們的面容平靜,雙眼閉合,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白色,與骨骼顏色一致,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而非死亡。
    沒有腐敗,沒有灰塵,時間在這里似乎失去了意義。
    而在指揮區正前方的巨大弧形觀察窗外,顯示的并非外界的星空(這里也沒有“外界”的概念),而是一幅極其復雜、不斷緩慢變化的多維星圖與能量流動態模型,模型的核心,赫然是那個不斷脈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紅色光點——███-7!模型周圍,還有許-->>多其他標注和不斷滾動的數據流,但大部分已經停滯或變成無意義的亂碼。
    這里,果然是一個更高層級的、直接監控███-7的指揮中心!
    “他們……還‘活’著?”炎玥小聲問道,不敢靠近那些仿佛隨時會醒來的古代船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