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時,風小了些。
黑板上的字被風吹淡了,我又補了一遍。
幾個年輕工人主動留下來,問我能不能把步驟編成順口溜,好記。
我點點頭:“明天我寫個《液壓啟停七字訣》,你們背熟了,教下一班。”
他們眼睛都亮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
我抬頭望去。
周國棟來了。
廠黨委辦公室干事,三十出頭,臉上總掛著笑,說話溫和,可每句話都像秤砣,落下去就壓人心。
他穿著呢子大衣,戴著絨線手套,走近了也不急著開口,只笑瞇瞇地從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門”,遞過來一支。
“小林同志,挺接地氣啊。”周國棟那支煙我沒點,就夾在耳朵上,像根隨時能用的粉筆。
他笑得溫和,可我聽得清他話里的分量――“群眾教育群眾”,聽著是夸,實則是警鐘。
“小林同志,挺接地氣啊。”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壓著千斤秤砣。
我笑了笑,低頭拍了拍黑板邊緣的霜:“就是個提醒,省點油也是為國家。”
風從袖口鉆進來,手早凍僵了,但我站得穩。
身后是圍了半圈的工人,有老有少,眼神亮著――那是看見真東西的人才有的光。
周國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抄流程的年輕人、趙衛東手里那瓶清亮的回流油、還有老張頭站在操作臺前若有所思的背影。
他沒再多說,只是輕輕點頭,把剩下的煙收回口袋,說了句:“安全規程不能替代正式文件啊。”
我立刻接道:“當然。等局里總結下來,我們再補培訓材料。”語氣恭敬,不爭不搶,但也沒退半步。
他笑了,拍拍我肩膀,轉身走了。
呢子大衣后擺一甩,踩著雪,腳步輕快得像沒來過。
可我知道,這一趟不是來看成果的,是來稱重的――稱我這個“成分有問題”的技術員,到底有沒有出格;稱這些工人,是不是已經被煽動起不該有的“崇拜”。
他在怕什么?
怕一個學徒工出身、背景不清的人,一句話就能讓全車間聽令?
怕這套“土辦法”成了氣候,上面追責時,沒人能兜住?
我不怪他謹慎。換我坐在辦公室里,也得掂量。
可他不明白,我從來不想奪誰的權,搶誰的名。
我要的,只是讓一臺機器活得久一點,讓一口油不白白流進土里,讓這群天天掄扳手、擦油污的兄弟,知道他們流的汗,是有價值的。
收工鈴響時,人群才漸漸散去。
風雪又起了,灰蒙蒙壓向廠區屋頂。
我正收拾黑板,聽見腳步聲走近,節奏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熟悉的沉靜。
抬頭,是蘇晚晴。
她沒打傘,戴著一條淺灰色毛線圍巾,發梢沾著雪粒。
手里捏著一張紙,邊角都揉皺了。
“生產科剛下的臨時操作提示單。”她遞過來,聲音不大,卻清晰,“署名是‘技術科會同改進組聯合發布’。”
我接過一看,嘴角差點扯出笑來。
白紙黑字,印得整整齊齊,內容正是我寫在黑板上的那套泄壓流程:午休后開機,先泄壓三分鐘,觀察壓力表,確認穩定后再啟主閥……一字未改,連時間節點都照搬。
可落款沒有我,甚至沒有“林鈞”兩個字。
“他們搶了名義,卻把你的流程原樣印上了。”她看著我,眼里沒有憤怒,倒有一絲鋒利的笑意,“你說,這算不算變相認輸?”
我望著空蕩下來的液壓站,鐵門半掩,燈光昏黃。
地上還留著昨夜清理油污的痕跡,一道道刷痕像年輪,刻著浪費與醒悟的交界。
“沒關系。”我輕聲道,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工裝內袋,“他們可以印文件,但印不了習慣。”
她靜靜看著我。
“明天我還來站這兒。”我拎起黑板,指尖拂去殘留的粉筆灰,“這次帶溫度計,教他們怎么看熱脹系數。”
真正的控制,從來不是寫在紅頭文件里的命令,而是每個班前下意識的一瞥,是手指搭上閥門時那一秒的猶豫與克制――是你不在場時,他們依然會做的選擇。
雪落在肩頭,沒化。
我邁步往前走,腳步比來時重了些,也更穩了些。
連續三天,我在液壓站旁架起一根帶刻度的玻璃管溫度計,用紅漆標出“啟動警戒區”。
每個班前五分鐘,我都喊一嗓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