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棧的客房狹小而簡陋,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舊的木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廉價熏香的氣息。但對于剛從妖獸巢穴和空間亂流中掙扎出來的兩人而,已算難得的安穩之地。
“砰!”
房門被蘇晚反手關上,并飛快地布下了一個小巧的、由幾塊刻著符文的玉片組成的簡易隔音預警靈陣。她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般靠在門板上,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暫時安全了...吧?”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坐在床邊、正緩緩撕下臉上仿生皮的劉果。
劉果沒有回答,他的動作有些僵硬。易容材料去除,露出了那張依舊蒼白卻輪廓冷硬的本相。他解開寬大的灰色外衣,露出了里面被血污和草藥浸透的里衣。小心翼翼地褪下左臂的袖子,只見皮膚下那赤紅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搏動,散發著灼熱的氣息,仿佛有巖漿在皮下奔流。右臂的繃帶解開,露出經過初步處理但依舊猙獰的傷口——焦黑的碳化物被刮去,腐爛的烏紫血肉暴露在外,邊緣涂抹著刺鼻的淡黃色藥粉,被銀灰色繃帶緊緊包裹,但依舊有絲絲縷縷的墨綠色毒息在頑強地滲透、侵蝕。
“嘶...”蘇晚倒抽一口冷氣,快步走過來,仔細檢查傷口,“毒蛟的毒息太霸道了!蝕腐散只能遏制表面,深處的毒還在蔓延!必須用更強的藥力拔毒,否則你這手臂...”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她飛快地從登山包深處翻出幾個更小的玉瓶,瓶身溫潤,顯然材質不凡。“‘碧磷驅毒膏’,‘百草續筋散’...還有最后一點‘玉髓生肌膏’...媽的,這次虧大了!”她一邊肉疼地嘟囔著,一邊動作麻利地調配藥膏。淡綠色的藥膏混合著乳白色的粉末,散發出清涼與辛辣混合的奇異藥香。
“忍著點,會有點...不,是非常痛!”蘇晚警告道,用一把消過毒的銀質小刀,小心翼翼地刮掉之前失效的藥粉和表層壞死的組織。當那混合著碧磷驅毒膏的新藥涂抹在傷口深處時——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了神經上!一股混合著極寒與極灼的劇痛瞬間爆發,順著右臂的神經直沖劉果的大腦!遠比之前在巢穴里被毒焰灼燒更甚!因為這痛苦中還帶著一種強行剝離毒素的、深入骨髓的撕裂感!
劉果的身體猛地繃緊如弓!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如同盤踞的怒龍瞬間賁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硬生生將沖到喉嚨的痛哼咽了回去!汗水如同溪流般瞬間浸透了他的里衣!他左手死死抓住堅硬的床沿,指骨因用力而發白,堅硬的木頭在他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留下深深的指印!
“撐住!毒素在被逼出來!”蘇晚緊抿著唇,全神貫注,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能清晰地看到,傷口深處那些墨綠色的毒息如同活物般在藥力下扭曲、掙扎,化作縷縷肉眼可見的墨綠煙氣,從傷口處裊裊升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同時,藥膏中蘊含的強大生機也在刺激著被毒息破壞的筋腱和骨骼,麻癢與劇痛交織,如同萬蟻噬心。
這過程持續了足足一刻鐘,劉果如同從水里撈出來一般,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紫芒跳動,燃燒著不滅的意志。
終于,傷口處不再有墨綠毒息滲出,顏色也從烏紫轉為一種帶著生機的暗紅。蘇晚迅速敷上清涼的百草續筋散和珍貴的玉髓生肌膏,再用干凈的繃帶重新包扎好。
“暫時壓下去了...但你這右臂筋骨損傷太重,又被毒息侵蝕了本源,想要徹底恢復如初...難。”蘇晚疲憊地擦了擦汗,語氣帶著一絲凝重,“除非能找到蘊含強大生機的天材地寶,或者...等你境界突破,肉身再次蛻變。”
劉果緩緩松開抓著床沿的左手,指縫間有木屑簌簌落下。他低頭看著被重新包扎好的右臂,感受著那依舊存在但總算不再瘋狂肆虐的劇痛和麻癢,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知道了。”對他來說,只要不死,只要還能戰斗,就夠了。
“咕嚕嚕...”
一陣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寂靜。蘇晚捂著平坦的小腹,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尷尬的紅暈。從墜入巢穴到現在,高度緊張和靈力消耗,她早已饑腸轆轆。
劉果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又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下去吃點東西。”他簡意賅,站起身,重新套上那件染血的灰色外衣,收斂氣息,再次變成了那個氣息奄奄的“獵戶劉大石”。
蘇晚也重新戴上“劉小藥”的面具,兩人下了樓。
客棧一樓的廳堂兼做酒館,此刻正是飯點,卻只稀稀拉拉坐了幾桌人。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水、燉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角落里,幾個穿著獸皮、氣息兇悍的傭兵在大聲劃拳;靠窗的位置,兩個穿著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人正低聲交談,桌上擺著精致的酒壺;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間一桌,三個穿著統一青色丹紋長袍的修士,正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腰間懸掛著象征丹鼎宗外門弟子的玉牌。
劉果和蘇晚找了個最角落、靠近后廚的桌子坐下。蘇晚點了一大盆廉價的獸肉燉菜和幾塊黑麥餅。食物很快端上來,味道粗糙,但勝在分量十足,熱氣騰騰。
兩人默不作聲地埋頭吃飯。蘇晚是真的餓了,吃得毫無形象。劉果則吃得緩慢而專注,每一口食物下肚,都立刻被強大的肉身消化吸收,轉化為滋養傷體的能量。
就在這時,那桌丹鼎宗弟子的高談闊論聲傳了過來。
“...要我說,那‘吞噬魔修’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得了點上古魔道殘缺傳承的跳梁小丑!什么吞噬精血魂魄,邪魔外道,難登大雅之堂!”一個尖下巴的弟子嗤笑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是!我丹鼎宗煉丹大道,采天地靈粹,奪造化之功,才是堂皇正道!”另一個矮胖弟子拍著桌子,唾沫橫飛,“什么吞噬,能比得上我們一顆‘凝氣丹’精純?能比得上‘筑基丹’逆天改命?”
“哈哈,王師弟說得對!”最后一個面容陰鷙、似乎是三人頭領的青年撫摸著桌上的赤紅丹爐,傲然道,“我輩丹師,以丹爐為器,以靈火為引,化草木精華為寶丹,助人突破,延年益壽,受萬人敬仰!豈是那等茹毛飲血、見不得光的魔修可比?聽說那魔修還帶著個拖油瓶?哼,多半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貨色,說不定就是專門給他采集血食的爐鼎!”
“爐鼎”兩個字,如同兩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了蘇晚的耳中!
她正埋頭啃著黑麥餅的動作猛地一僵!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瞬間沖上頭頂!她蘇晚雖然修為不高,但憑的是自己的本事在黑市立足,黑客技術、藥理知識,哪一樣不是她辛苦鉆研得來?竟然被這幾個眼高于頂的丹鼎宗廢物,污蔑成給魔修采集血食的...爐鼎?!
怒火瞬間燒毀了理智!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偽裝成木訥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屬于“蘇晚”的桀驁不馴,死死瞪向那三個丹鼎宗弟子,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帶著濃重鄉音卻字字清晰的怒罵:“放你娘的屁!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整個嘈雜的酒館,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角落這桌,聚焦到了那個突然爆發的“黑瘦少年”身上。
那三個丹鼎宗弟子也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尤其那個被指著鼻子罵的陰鷙青年,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哪里來的鄉下野狗!敢辱罵我丹鼎宗門人?!”陰鷙青年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赤紅丹爐都跳了一下,爐蓋縫隙中噴出一縷灼熱的白氣。他身后的尖下巴弟子和矮胖弟子也霍然站起,靈力涌動,開光后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朝著蘇晚和劉果壓迫而來!
“小崽子!活膩歪了!”
“跪下!磕頭認錯!否則打斷你的狗腿!”
酒館里其他客人紛紛避開視線,噤若寒蟬。丹鼎宗是黑風山脈附近數一數二的宗門,勢力龐大,外門弟子也不是他們這些散修和小商隊能惹得起的。
蘇晚被那靈力威壓一沖,臉色更白了幾分,但眼神卻倔強地瞪著對方,毫不退縮。她知道自己沖動-->>了,但絕不后悔!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沾著油漬的大手,按在了蘇晚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是劉果。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屬于“劉大石”的、疲憊滄桑的臉。他的眼神渾濁木訥,仿佛一個被生活壓垮的普通獵戶,看著那三個氣勢洶洶的丹鼎宗弟子,用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說道:“幾位仙師...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沖撞了仙師...老漢...老漢替他賠罪...”他一邊說,一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動作牽扯到右臂的傷勢,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這副卑微、怯懦、重傷在身的模樣,讓那陰鷙青年眼中的怒意稍減,但輕蔑之色更濃。他嗤笑一聲:“呵,原來是個老殘廢帶著個小瘋子?滾過來,跪下磕三個響頭,再把我們哥幾個的靴子舔干凈,這事就算了!否則...”他眼神一寒,目光掃過劉果被包裹的右臂,“老子把你另一條胳膊也廢了!”
“對!跪下舔鞋!”矮胖弟子獰笑著附和。
尖下巴弟子更是直接伸手,帶著靈力,就要去抓蘇晚的衣領:“小zazhong,給爺過來!”
就在那尖下巴弟子的手即將碰到蘇晚衣領的瞬間!
一直低著頭、仿佛卑微到塵埃里的“劉大石”,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靈力爆發!只有純粹到極致的、超越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
他按在蘇晚肩上的左手,五指瞬間松開,由按變拂,如同趕蒼蠅般,極其隨意地、甚至帶著一絲笨拙地,朝著那抓來的尖下巴弟子的手腕拂去!
動作看似緩慢笨拙,卻后發先至!
啪!
一聲清脆的、如同枯枝折斷的脆響!
“啊——!!!”尖下巴弟子猛地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他抓向蘇晚的手腕,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出來!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慘叫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酒館的柱子上,噴出一口鮮血,軟軟滑落在地,抱著斷腕哀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