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七分,客服部的玻璃隔斷突然映出人事主管的身影。奧奧正對著鍵盤敲下
“親,您反饋的家具色差問題我們會安排專員核實”,手指在回車鍵上頓了半秒,余光瞥見小林正對著屏幕傻笑
——
那姑娘總愛在回復客戶間隙偷偷刷寵物視頻。
“林薇,來我辦公室一趟。”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秒表在倒數。
奧奧下意識攏了攏耳邊的碎發,上周部門會議上總監那句
“優化結構”
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此刻突然開始發燙。她假裝整理客戶資料,眼角的余光卻追著小林的背影,看她蹦跳的步伐逐漸變得遲疑。
二十分鐘后,小林抱著紙箱經過她工位。紙箱角露出半截粉色的鼠標墊,還是去年部門團建時奧奧抽獎送她的。“奧奧姐,”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賠償金只夠三個月房租。”
走廊的風卷著她的話撞在玻璃上,碎成細小的冰晶。
奧奧對著電腦屏幕發怔。系統里還掛著她這個月的績效考核
——
連續三個月
s
級,基本工資加獎金能拿到一萬二。可這串數字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像隨時會被風刮走的便利貼。她點開銀行
app,活期賬戶里躺著二十七萬,是工作五年攢下的全部家當。
“如果被裁的是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冷汗澆透。房貸每月六千五,父母的醫療險快到期了,男朋友上周剛看中一款限量版游戲機。她突然發現,自己就像踩著鋼絲在走,手里唯一的平衡桿竟是那份看似穩定的工資。
隔壁工位的老王在啃蘋果,咔嚓聲格外刺耳。“小奧,看財經新聞沒?隔壁小區房價又跌了。”
奧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屏幕上正播放專家分析:“財產性收入占比不足,是中產抗風險能力弱的主要原因……”
這句話像枚圖釘,把她釘在座位上動彈不得。她想起三年前,有閨蜜勸她湊錢買套公寓出租,那時她正沉迷升職加薪的快感,覺得
“被動收入”
是老年人的消遣。
窗外的云飄得很快,奧奧摸出手機計算:二十七萬存銀行,年化利率
2.1%,一年利息五千六;如果用來付首付買套小公寓,月租能有三千五,扣除房貸后每月凈得一千二,一年一萬四。
數字不會騙人,但改變需要勇氣。她點開和男朋友的聊天框,輸入又刪除:“我們要不要先不買游戲機?”
最終換成:“晚上一起吃個飯,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下班鈴響時,奧奧第一次沒有立刻起身。她望著小林空蕩蕩的工位,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護手霜香味。人生確實有周期,只是頂峰時的風太醉人,讓人聽不見山腳下的警示。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銀行發來的理財推薦短信。奧奧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房產中介的
app。有些道理明白得晚,但總比永遠不明白好。至少從今天起,她要為自己搭一根更結實的平衡桿。
奧奧在房產中介
app
上劃了整整三個晚上,手指在
“首付三成”“月供
4200”
的字眼上反復摩挲。手機屏幕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像塊被水浸過的灰布。
“你瘋了?”
男朋友阿哲把游戲機手柄往沙發上一摔,限量版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二十七萬拿去買老破小?我們明年還想換車呢!”
奧奧把平板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她做的
excel
表格:“每月租金
3800,扣除房貸還能剩
600。十年后房子是自己的,總比錢躺在銀行貶值強。”
“十年?”
阿哲嗤笑一聲,搶過平板劃到娛樂版塊,“你看人家小林,被裁了第二天就飛去云南散心。人生苦短,犯得著跟自己較勁?”
奧奧突然想起小林離職那天,她偷偷往紙箱里塞了袋紅糖姜茶。那時小林紅著眼圈說
“奧奧姐你總是想太多”,現在想來,或許糊涂也是種福氣。
第二天晨會,總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震得人耳膜發疼:“總公司要從客服部提拔一名副總監,業績、方案、民意測評各占三成。”
話音剛落,奧奧就感覺兩道目光扎在背上。左邊是老員工張姐,右手邊的實習生莉莉正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像在削鉛筆。
散會后,張姐端著保溫杯湊過來:“小奧啊,你看你連續三個月
s
級,這位置非你莫屬。不過……”
她呷了口枸杞水,“聽說莉莉她舅舅是采購部主任呢。”
奧奧的手指在鍵盤上懸著,突然想起上周審核客戶投訴時,有個買家說收到的衣柜板材和樣品不符。當時她想深究,卻被張姐笑著打岔:“小問題,補發點補償金就行。”
手機在抽屜里震動,是房產中介發來的房源視頻。鏡頭掃過斑駁的墻皮,卻拍到窗外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奧奧盯著那抹綠看了很久,突然抓起電話:“下午我去看房。”
看房路上堵車,她打開車載廣播,財經頻道正在講
“破圈效應”:“80%
的資源掌握在
20%
的人手里,想要突圍,必須打破慣性……”
司機師傅突然插嘴:“姑娘,我跟你說個事兒。前陣子拉過個家居廠的老板,說他們車間主任為了搶訂單,把競爭對手的樣品換了料。這世道,心軟的人賺不到錢。”
奧奧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德德家居上個月丟的那筆大訂單,客戶說送來的樣品有異味,可質檢報告明明顯示合格。
下午三點,她站在那間老破小的陽臺上。樓下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陽光穿過梧桐葉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中介在身后滔滔不絕:“這房子帶學位,租金只會漲不會跌。”
奧奧掏出計算器,指尖卻在
“確認”
鍵上停住了。如果把錢用來疏通關系呢?張姐昨天暗示過,只要肯花錢,采購部能給她提供
“特殊客戶資源”。
手機突然彈出客服系統的警報:“緊急投訴!客戶稱購買的兒童床甲醛超標,孩子已住院。”
她瘋了似的點進詳情頁,訂單編號眼熟得可怕
——
正是張姐經手的那筆
“小問題”
投訴。下面附著張模糊的照片,床頭柜的板材接縫處隱約能看到
“次品”
的鋼印。
奧奧沖回公司時,客服部正亂成一鍋粥。莉莉舉著手機尖叫:“上熱搜了!#
德德家居毒家具#
已經爆了!”
總監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誰審核的這個訂單?現在質檢部、采購部全在甩鍋!”
張姐臉色慘白,突然指著奧奧:“是她!她是主管,最后簽字的是她!”
奧奧看著自己簽過字的審核單,墨水在紙上洇開像朵發霉的花。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閨蜜勸她買房時說的話:“被動收入不是為了賺多少錢,是讓你有說不的底氣。”
當晚,奧奧把二十七萬轉到了自己新開的賬戶里。她給阿哲發了條消息:“車我不換了,婚也先不結。”
然后點開房產中介的對話框:“那套帶學位的房子,我買了。”
第二天,奧奧在全體員工大會上放了段錄音。是她昨天悄悄找到那位住院孩子的母親,對方提供的與張姐的通話記錄
——“甲醛超標?正常,通風半年就好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莉莉突然哭著站起來:“我舅舅讓我……
讓我把不合格的質檢報告換成合格的。”
奧奧看著總監鐵青的臉,突然覺得很輕松。她遞交了辭呈,走出德德家居大門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手機收到銀行的短信,房貸審批通過了。
她沒有成為副總監,卻成了自己人生的掌舵人。或許成為少數人并不需要斗得你死我活,有時候,守住底線就能突圍。
奧奧站在那間老破小的陽臺上,看著樓下嬉鬧的孩子,突然明白:躺平也好,糊涂也罷,都不如手里有套房踏實。后悔沒用,自省也不夠,真正有用的是
——
現在就去做。
她掏出手機,給那位住院孩子的母親發了條消息:“我已經辭職了,正在收集更多證據,一定會幫你討回公道。”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奧奧笑了。她知道,這二十七萬買的不只是一套房,更是重新開始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