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琴的指甲在鍵盤上敲出細碎的火星,第七通投訴電話正像藤蔓般纏繞上來。“你們家的兒童床甲醛超標!我家孩子昨天流鼻血了!”
女人的聲音裹著哭腔,背景里傳來嬰兒尖銳的啼哭。
琴琴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薄荷糖在高溫中融化成黏膩的甜。“女士您先別急,我們的質檢報告顯示……”
“報告能當飯吃嗎?我鄰居家買的就沒事!”
對方突然拔高音量,琴琴的耳機發出刺耳的嗡鳴。她盯著屏幕上跳動的通話時長
——17
分
42
秒,這已經超出標準處理時間三倍。
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百葉窗的陰影。琴琴的目光掠過桌角那盆發蔫的綠蘿,想起上周那個投訴衣柜隔板的男人。他說隔板承重不夠壓彎了,卻在琴琴要求拍照片時發來一張堆滿啞鈴的照片,背景里還能看見散落的蛋白粉罐子。
“您看這樣處理可以嗎?”
琴琴的聲音保持著標準的微笑弧度,指尖在
“補償方案
b”
上懸停。系統突然彈出新消息提示,是同事莉莉發來的:“3
號線那個大叔說沙發會咬人,快去救場!”
她掛斷電話時,發現手心沁出的汗洇濕了鼠標墊。休息室的微波爐正轉著,加熱便當的香氣混著速溶咖啡的焦味漫過來。琴琴擰開冰鎮可樂,拉環彈開的脆響讓她想起高中教室后墻的黑板報。
那時候她總坐在第三排,看林浩趴在最后一排睡覺。男生的校服領口永遠敞著,露出鎖骨上淡淡的疤痕
——
據說是fanqiang去網吧時被鐵絲劃的。班主任在班會課上把他的檢討書念得抑揚頓挫,“我保證不再通宵上網”
幾個字被念得特別重,底下的笑聲像煮沸的水。
琴琴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也是這樣斜斜的,林浩突然從后面遞來一張紙條。她捏著紙條的邊角轉過去,看見男生正用圓規在課桌上刻字,側臉的線條被陽光割得明明滅滅。“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紙條上的字跡張揚得快要破紙而出。
“這是水滸傳里的句子。”
琴琴把紙條塞回去時低聲說。林浩抬起頭,眼里的紅血絲像蛛網,卻笑得特別亮:“知道,但我覺得寫得比課本帶勁。”
后來聽說他被父親鎖在家里,居然從二樓排水管爬下去,在網吧待了三天三夜。再后來他考上了重點大學,去年同學聚會時有人說他在互聯網公司做副總裁,琴琴看著手機屏幕里西裝革履的男人,總覺得和那個在課桌上刻字的少年對不上號。
“琴琴!8
號線!”
組長的聲音把她拽回現實。新的通話界面跳出來,備注顯示是
“已投訴三次”
的客戶。
“你們的床頭柜抽屜卡住了!我都說了三次了!”
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我兒子昨天手被夾了,你們要負全責!”
琴琴調出訂單記錄,這個床頭柜是三個月前買的,前兩次投訴分別是
“抽屜太滑”
和
“抽屜太澀”。她點開客戶上傳的照片,抽屜縫里夾著半塊橡皮擦,旁邊散落著樂高積木。
“先生您看,可能是異物卡住了……”
“什么異物?我看是你們質量問題!我要找記者曝光!”
男人突然咆哮起來,琴琴下意識把耳機音量調小。辦公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轉著,在天花板投下晃動的光斑,像她此刻混亂的思緒。
她想起上周那個投訴床墊太軟的老太太,第二天又打電話說太硬;想起要求給衣柜裝輪子的姑娘,收到貨后說
“會跑的家具不安全”;想起那個凌晨四點打來電話的男人,質問為什么客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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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在線,卻在琴琴準備轉接夜間值班時說
“就是試試你們反應快不快”。
這些人需要的到底是什么?琴琴對著電腦屏幕上的
“客戶滿意度”
報表發呆。數據曲線像條掙扎的蛇,在及格線上下扭動。她想起林浩刻在課桌上的字,想起他說這話時眼里的光
——
那時候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凌晨在網吧打代碼,天亮了fanqiang回學校上早自習,課間十分鐘還能趴在桌上補覺。
“補腦”,這個詞突然跳進琴琴的腦海。她不是指那些保健品廣告里的概念,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