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熱浪比清晨更甚,南關省委大院的香樟樹葉子被曬得卷起了邊,蔫蔫地垂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蟬鳴聲嘶力竭,一聲疊著一聲,穿透了辦公樓厚重的玻璃窗,鉆進每一個角落,攪得人心煩意亂。
沈向東的副書記辦公室里,空調機嗡嗡作響,送出的冷氣勉強壓下了暑氣,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從省政法委禮堂回來,他的辦公桌上又多了一疊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城南片區商戶聯名的舉報信,紙張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毛邊,字跡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悲憤。
沈向東捏著那份舉報信,表情非常的嚴肅,眼底的寒意越發濃重。
信里說,城南的黑龍幫強收保護費,但凡有商戶敢反抗,輕則打砸店鋪,重則傷人住院,而當地派出所幾次出警,都以“證據不足”不了了之。
政法工作會議上,譚孝天的慷慨陳詞、趙中成的數據羅列,猶在耳邊回響,可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口號,終究抵不過百姓筆下泣血的控訴。
沈向東將舉報信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在“黑龍幫”三個字上反復摩挲,心里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南關的黑惡勢力,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猖獗,而政法系統內部的問題,恐怕也比報告上寫的更加復雜。
“空談無益,還是要沉到一線去。”
沈向東低聲自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他的目光落在了筆記本上寫下的三個名字: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省法院。
這三大政法機關,是守護南關平安的基石,也是整頓政法隊伍的關鍵。
他必須親自去看一看,聽一聽,才能摸清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才能找到撬動局面的支點。
抬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他修長的手指按下了省委秘書長費云杰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費云杰那帶著幾分精明和恭謹的聲音傳了過來:“沈書記,您好,有什么吩咐?”
“云杰同志。”
沈向東的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天上午,我想到省公安廳、省檢察院和省法院去調研。你安排一下行程,通知譚孝天同志,還有三家單位的主要負責人,讓他們都在單位等著。”
費云杰在電話那頭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位新來的副書記行動如此迅速,剛開完會就急著下基層。
他連忙應聲,語氣里滿是恭敬:“好的沈書記,我馬上就去安排。您放心,一定把行程安排得妥妥當當,保證不耽誤您的時間。”
“不用搞太多形式主義的東西。”
沈向東補充道,語氣里帶著一絲嚴肅:“我就是去看看真實情況,聽聽基層的聲音。讓他們準備好工作匯報,不用長篇大論,要實打實的東西,問題說透,措施具體,少來那些空話套話。”
“明白明白。”
費云杰連連應下,生怕慢了半分:“我這就去落實,保證不搞花架子,一定讓他們拿出真東西來。”
掛了電話,沈向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飛速閃過昨天政法工作會議上的一幕幕。趙中成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藏著幾分警惕,幾分審視。
肖寒干練利落的發,字字切中要害,卻又透著幾分無奈。
田德貴慢條斯理的陳述,看似溫和,卻句句都在強調現實的困境。
這三個人,分別執掌著南關的公安、檢察和審判大權,他們的態度,將直接決定南關政法工作的走向。
沈向東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心里暗暗思忖。
趙中成在公安系統深耕多年,根基深厚,他是真的想掃黑除惡,還是礙于壓力不得不做表面功夫?
肖寒作為女檢察長,在男性居多的政法系統里站穩腳跟,必然有過人之處,她的監督利劍,能不能真正出鞘?
田德貴看似文弱,卻能坐到省法院院長的位置,絕非等閑之輩,他的審判天平,能不能守住公平正義的底線?
一個個問號,在他的腦海里盤旋。
他知道,這次調研,絕不是簡單的走走看看,而是一場無聲的交鋒,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摸底。
這一夜,沈向東睡得并不安穩。
夢里全是城南片區商戶們無助的眼神,還有那些黑惡勢力囂張跋扈的嘴臉,以及政法干警們或疲憊、或麻木、或憤怒的臉龐。
凌晨時分,他便醒了過來,窗外的天色還是一片墨黑,只有幾顆殘星掛在天際。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著沉沉的夜色,心里的念頭越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