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濂的聲音四平八穩,曹公公身為內廷中官,久居深宮,體弱氣虛。
而那詔獄大門門檻頗高,足有七寸有余。
曹公公一時不察,左腳邁入時重心不穩,右腳卻還留在門外,這雙腳一絆,身子后仰,后腦勺恰好磕在門房桌案的一方鎮紙上……
金濂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龍椅上氣得渾身發抖的朱祁鎮。
此乃意外,實屬天意。盧指揮使救援不及,何罪之有
朱祁鎮瞪大了眼睛,手指著金濂,指尖劇烈顫抖。
你……你放屁!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什么鎮紙能放在門房大門口!什么人摔一跤能把后腦勺磕碎!你們當朕是傻子嗎!
陛下!
朱祁鎮話音未落,兵部尚書鄺埜大步上前,一聲暴喝打斷了皇帝的怒罵。
金尚書所,確有紕漏!
朱祁鎮面色一喜,剛想說話,卻見鄺埜一臉正氣地繼續說道:
曹吉祥并非死于意外摔倒!
那是如何!朱祁鎮急切追問,可是盧忠濫用私刑!
鄺埜搖了搖頭,神色莊重:非也。
曹吉祥奉旨查抄木府,入得府門,見家徒四壁,見那滿屋欠條。
他雖是閹人,卻也知羞恥二字。感念木公一生清廉,為國操勞,而自已卻奉命行此污蔑之事。
鄺埜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大殿穹頂遙遙一拱。
曹公公羞愧難當,自覺無顏茍活于世,更無顏面對大明列祖列宗!于是,他趁身旁錦衣衛不備,奪過一把繡春刀,橫刀自刎,血濺五步!
此乃……以死明志!
噗——
站在后排的一眾官沒忍住,直接噴了出來。
朱祁鎮愣住了。
他看著鄺埜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頻頻點頭表示正是如此的其他三位尚書。
羞愧自刎
朱祁鎮氣極反笑,從龍椅上猛地站起,拔出腰間天子劍,狠狠砍在御案一角。
一派胡!全是一派胡!
曹吉祥是什么人朕不知道嗎!那就是條貪生怕死的狗!他會羞愧!他會自殺!
你們這是欺君!是謀逆!是要造反!
來人!把他們都給朕拿下!
大殿外,御林軍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朱祁鎮握著劍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他看到了。
站在最前面的于謙,還有那幾位尚書,手幾乎同時伸進了寬大的官袍袖子里。
那是摸東西的動作。
動作整齊劃一,熟練得讓人心疼。
陛下。
鄺埜上前一步,官靴踩在大殿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曹吉祥究竟是死于左腳邁門,還是死于羞愧自刎,亦或是死于……物理宮寒。
老尚書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天子。
這重要嗎
朱祁鎮咽了一口唾沫,看著那微微鼓起的袖袍,那股剛剛升起的帝王之怒,瞬間癟了下去。
不……不重要。
朱祁鎮頹然坐回龍椅,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依愛卿之見……當如何
曹吉祥忠烈可嘉。
于謙此時終于開口,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是以死明志,當厚葬,不予追究其辦事不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