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里面,那種死寂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但并沒有真正消失。黑袍人變成的灰塵早就飄散了,古老的祭壇也成了一堆廢墟,只剩下燒得發黑的石頭和還沒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又危險的戰斗。
山谷里常年不散的灰蒙蒙瘴氣還是纏繞在那里,空氣中那種混合著腐爛和怨恨的低語,也還在耳朵邊若有若無地響著,讓這片土地一直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不祥陰影里。
云霓蹲在一塊稍微干凈點的石頭上,小巧白皙的手里,正上下刨著那塊從祭壇核心找到的、不起眼的灰褐色碎石頭。她那張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小臉,現在卻難得地露出專注思考的樣子。頭發里,那支七彩琉璃蝴蝶發簪好像有自己的生命,翅膀正用非常小的幅度高速振動著,和碎石頭里面殘留的那一絲微弱但很頑固的灰色路標氣息,產生著某種奇妙的共鳴。
“唔…這個‘路標’指的方向,是東南邊沒錯。”云霓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應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才睜開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語氣肯定地說,“感覺距離可不近,中間…好像還隔著好幾層皺巴巴的空間,就像把一張紙亂揉了幾下。這感覺…有點熟,但又讓人喜歡不起來,怪討厭的。”她嘟了嘟小巧的鼻子,好像那空間褶皺散發出的味道讓她很不舒服。
“東南方向?”站在旁邊的蘇婉一聽,馬上在腦子里快速調出江南行省和周邊地區的詳細地圖。她好看的眉毛微微揚起,語速平穩地分析:“東南邊緊挨著望不到邊的‘蒼茫云海’,那片海里島嶼很多,像星星一樣散布著,大部分都沒人去,環境很復雜。還有幾個只在古老書里提到過的上古秘境入口,據說就藏在云海深處的迷霧里。如果凈琉璃宗,或者那個更神秘的‘葬土’,把重要據點放在那種地方,確實很難被外面的人發現和跟蹤。”
鐵山剛運功把身上最后一點被污血死氣腐蝕出的淡黑色痕跡逼出去,聽了這話猛地一握拳,骨節發出噼啪響聲,甕聲甕氣地說:“管他什么龍潭虎穴!既然抓住了尾巴,哪能放過!司主,您下命令吧,咱們這就殺過去,端了他們的老窩!”他胸口起伏,戰斗的欲望很強,顯然剛才的打斗沒讓他累,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兇悍。
陳一凡沒有馬上回答。他身體里那顆像星辰一樣的心核正慢慢轉動,精純的心元力量流遍全身,安撫著剛才強行干擾祭壇規則帶來的細微震蕩和不舒服。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冰心”狀態的加持下,冷靜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一個一個地看過臉上帶著點疲憊的蘇婉、氣息有點急的鐵山,還有那四個身上帶傷、體內影力消耗太大、還在勉強支撐的巡天司精銳。現在的情況清楚地映在他的心里——隊伍需要休息,傷員需要治療,情報需要確認,盲目沖過去絕對不是好辦法。
“不急。”他慢慢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對方在這里設下陷阱,目的很明確,就是攔截甚至殺掉所有查到這里的人。我們雖然成功破了局,但也肯定暴露了行蹤和部分實力。這時候如果冒冒失失地順著追進去,很可能會再次掉進對方精心準備的圈套,甚至遇到更厲害的埋伏。”他的目光轉向云霓手里那塊碎石頭,眼神鋒利得像刀,“現在最要緊的,是必須確定這個路標指的精確地點。同時,一定要搞清楚,留下這個路標的,到底是凈琉璃宗,還是‘葬土’,或者是……這兩邊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云霓贊同地點了點小腦袋,把那塊石頭在手里掂了掂:“陳司主說得對哦。這個‘路標’制作的手法非常古老隱蔽,上面殘留的那種‘味道’…嗯,有點像…有點像那些總喜歡躲在鏡子后面、不敢用真面目見人的家伙常用的手段。”她的話還是帶著點孩子氣的跳躍,但里面有清楚地提到了那個關鍵信息——“鏡”。
陳一凡心里微微一動,好像抓住了一點靈感,但臉上還是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既然這樣,就需要從長計議,計劃好了再行動。”他目光轉向蘇婉。
“蘇婉。”“屬下在。”蘇婉立刻彎腰抱拳。“你馬上動身,回姑蘇城。動用我們巡天司在江南的所有渠道,重點調查東南方向,蒼茫云海那片地方,最近出現的所有不正常動靜。包括但不限于修士莫名其妙失蹤、船只無緣無故出事、天地靈氣出現異常波動、甚至民間流傳的怪事傳說。要特別留意和‘鏡’、‘琉璃’、還有像這里這種‘古祭壇’有關的任何信息線索。”“遵命!”蘇婉接到命令,沒有半句廢話,身體一晃,就像一道青煙掠過地面,幾下跳躍,身影就消失在瘴氣外面了,行動非常干脆利落。
“鐵山。”陳一凡的目光轉向壯實的將領。“司主!”鐵山挺直腰板。“你帶人仔細清理這里剩下的東西,不要放過任何角落,搜索可能漏掉的線索。弄完之后,護送傷員回姑蘇,和凌霜會合。告訴她這里的情況,并且加強姑蘇城,特別是巡天司分部的戒備級別,防止對方狗急跳墻,在暗地里搞事情。”“是!司主!”鐵山重重地抱拳,馬上轉身,開始招呼手下還能動的人,分工合作,有的負責警戒,有的開始小心翼翼地翻動廢墟,尋找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
把外面的事情安排妥當后,陳一凡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云霓:“云霓供奉,這路標里面包含的信息很詭異復雜,要想精確分析出它最終指向那里,恐怕還得靠你的玄妙手段了。”
云霓嘻嘻一笑,小手一揚,把那塊碎石頭輕巧地拋起來又接住:“包在我身上啦!不過嘛…”她皺了皺鼻子,嫌棄地看了看周圍彌漫的灰敗死氣,“這地方烏煙瘴氣的,干擾太多,待久了渾身不舒服。得找個‘干凈’點、靈氣清爽的地方才行。”她說著,歪頭想了想,目光看向山谷外面,“我記得我們來的時候,路過西邊一個小山溝,那里有山有水,風景不錯,靈氣也還過得去,就去那兒吧!”
兩個人立刻不再耽擱,身形展開,很快就離開了這片被死亡和怨念籠罩的山谷,來到了云霓說的那個小山溝。這里和斷魂谷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只見綠草像毯子一樣,野花點綴其中,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嘩嘩地流過,發出好聽的叮咚聲。空氣里飄著草木的清新味道,靈氣雖然不算特別濃,但很純凈,充滿生機,讓人心情舒暢。
云霓找了塊靠近小溪邊的平坦青石頭,盤腿坐下,小心地把那塊灰褐色碎石頭放在面前。接著,她像變戲法一樣,從那個看起來不大、卻好像什么都能裝下的繡花荷包里,接連掏出了幾樣東西:幾顆顏色不同、卻同樣晶瑩剔透像寶石一樣的小石子,一小截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不知道名字的枯樹枝,還有一面邊緣刻滿了復雜古老符號的青銅羅盤。
她先是很專注地把那塊作為核心的碎石頭,輕輕放在青銅羅盤中間的凹槽里。然后,把其他那些五顏六色的石子和那截枯樹枝,按照某種蘊含天地道理的特定規律,小心地擺在羅盤的周圍方位。準備工作做好后,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慢慢抬起來,十根纖細白皙的手指開始靈活地翻飛,結出一個又一個復雜又好看、充滿道韻的手印。同時,她小巧的嘴唇一張一合,一段段空靈、縹緲,好像從上古時代傳來的古老咒語,像歌謠一樣從她嘴里流出來,和周圍的自然聲音和諧地融在一起。
隨著她的吟唱和手印的變化,那面古樸的青銅羅盤好像被注入了生命。盤面上的指針開始自己、緩慢而堅定地轉起來,并且散發出一種朦朧柔和的光。擺在四周的那些石子和枯樹枝,也好像被這股力量叫醒了,表面開始流淌出紅、橙、黃、綠等不同顏色的溫潤光暈。這些光暈像有生命的小溪,和羅盤散發出的光交織、纏繞在一起,最后變成幾道細細的光束,準確地匯聚到羅盤中央那塊灰褐色碎石頭上。
嗡——!
碎石頭表面那縷原本安靜的灰色坐標氣息,被這股復合的力量徹底引動,突然活躍起來。它不再像之前那樣一閃就沒了,而是像被點著的、經過特殊處理的導火索,一絲非常細、卻凝練無比、散發出空間波動韻律的灰色光線,從碎石頭表面升起來,懸在羅盤上方。這一次,它沒有直接射向遠方,而是像一位技術高超的畫師手里的神奇畫筆,開始在那片空中,慢慢勾勒、描繪出一幅不斷變化、閃著微光的、有點模糊的光影地圖!
陳一凡集中精神,屏住呼吸,目光像火把一樣,緊緊盯著那幅由光影構成的地圖。地圖的核心區域,是一片浩瀚無邊、云氣翻滾的壯觀景象,正是那蒼茫云海。云海里面,隱約能看到一些大小不一、輪廓模糊的島嶼影子。而那道代表坐標終點的灰色光線,它的盡頭并沒有落在地圖上標出的任何一座具體島嶼上,而是直接指向了云海的最深處,一個在不斷扭曲、變化,好像由無數破碎鏡面強行拼在一起、折射出迷離光彩的空間裂縫!
“果然是那里……”云霓慢慢停止了施法,小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和我想的一樣”的表情,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地名,“幻海鏡墟!”
“幻海鏡墟?”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非常陌生,不管是今生的經歷,還是前世寒羽的記憶碎片里,都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