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只小羽鳥驚慌地鳴叫起來,陣型大亂。
危急時刻,青羽童子沒有像老一輩那樣,聲嘶力竭地指揮調度,命令大家強行頂風突圍。
他反而發出一聲悠長的低鳴,雙翅一收,帶頭俯沖而下,鉆入了下方一片廣袤的松林之中,蜷縮在一個避風的樹洞里,安然閉上了眼睛,竟是直接入夢。
其余的幼鳥們仿佛受到了某種無聲的感召,紛紛效仿,各自尋找安穩的枝椏或樹洞棲息,將頭埋進翅膀之下。
不過片刻,整支夢羽隊都陷入了奇異的安眠。
那一夜,整片松林都靜謐得不可思議。
呼嘯的暴風雪仿佛有生命一般,竟繞過了這片沉睡的森林,朝著更遠的山谷奔騰而去。
黎明時分,風雪初歇,陽光普照。
夢羽隊安然無恙。
一只剛剛褪去絨毛的小羽鳥飛到青羽童子身邊,怯生生地問:“隊長,我們昨晚那樣……是不是太懶了?要是風雪不停呢?”
青羽童子抖了抖肩上新生的、泛著銀光的羽毛,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溫和地笑道:“不是懶,是信任。相信風雪總會過去,相信大地會庇護我們,更要相信,這個世界會溫柔地照顧每一個睡著的我們。”
月圓之夜,清輝如水。
西疆那棵老槐樹下,忘憂婆婆的殘念最后一次顯現出身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虛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沒有去打擾任何人,只是靜靜地望著遠處燈火漸熄的村莊,用一種輕柔到幾不可聞的語調,哼起了一支古老而悠揚的搖籃曲。
歌聲沒有實質的音量,卻仿佛直接響在每個人的心底。
所過之處,家家戶戶的窗欞透出的最后一絲燈火悄然熄滅,連村口的狗吠都停了下來,整個村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沉寧靜。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當唱至最后一句時,她的身影開始如星沙般緩緩飄散,如同晨霧遇到初陽。
睡夢中,石心兒仿佛有所感應,在自己的夢境里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那道即將消散的、熟悉的銀發身影,忍不住輕聲喚道:“婆婆……”
老人回過頭,臉上是慈愛而滿足的微笑:“孩子,夢母的最后一個任務完成了。從此以后,這世間,每一個溫柔地哄著孩子入睡的母親,都是在傳承我們的道統。”
話音剛落,她的身形徹底化作萬千光點,融入皎潔的月色,隨風而去,再無蹤跡。
而就在這一瞬間,萬里之外,城市或鄉村,無數個輾轉不眠的夜晚里,無數位母親在床邊,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對自己的孩子柔聲說了一句:“乖,閉上眼睛,媽媽陪你一起睡。”
又是一個清晨,韓九娘的織夢工坊里,一群姑娘正圍坐在一起,用五彩的絲線編織著各自的夢境圖案。
忽然,角落里那個因年幼時受驚而失語的啞女,顫抖著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她站起身,走到一張空白的織布機前,拿起梭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布面上緩緩地、一筆一劃地織出了一行歪斜的文字。
“我想……做個長長的夢……不被打擾。”
整個工坊瞬間陷入了死寂。
片刻之后,不知是誰第一個站了起來,默默地走到墻邊,伸手摘下了那面象征著效率與產量的“勤織榜”。
緊接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將自己正在編織的布料拼接在一起。
她們拆掉舊的,創造新的,用一下午的時間,共同織就了一幅巨大的拼布畫。
上面沒有任何激勵的口號,也沒有任何復雜的圖案,只有各種姿態的睡眠剪影:有人蜷縮如嬰孩,有人肆意伸展,有人嘴角掛著甜美的微笑。
蘇清微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她在那副巨大的拼布畫前,久久佇立。
她習慣性地掏出玉簡,準備將這一幕作為重要事件記錄下來,載入新世界的史冊。
但最終,她的手指在玉簡上懸停片刻,又緩緩放下。
她收起玉簡,只是對著身邊的人輕聲說了一句:“從今天起,歷史不再由醒著的人書寫。”
而在那無人知曉的西疆山村,那間漏雨的舊屋里,那張為林歇鋪好、卻始終空著的新草席,在那一刻,中心處忽然微微地、無聲地下陷了一寸。
仿佛有一個疲憊至極的旅人,在歷經了萬水千山之后,終于回到了家,帶著整個世界的疲憊與安寧,輕輕躺下,松開了最后一絲緊繃的神經,終于,沉沉睡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雨澆灌后的田埂上,萬物瘋長。
一個初夏的清晨,石心兒在巡視麥田時,腳步忽然停住。
在青翠的麥苗與繁茂的雜草之間,一抹極不尋常的顏色,悄然映入了她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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