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門的光芒再次將阿坎吞噬,這一次,空間的扭曲感中夾雜著一種難以喻的冰冷,仿佛連意識都要被凍結。當他從傳送的眩暈中恢復,眼前的景象與東部戰線的慘烈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心悸。
    他身處北部戰線的前沿指揮堡壘——“冰牙”要塞。這里并非虛空,而是一顆名為“永凍星”的荒蕪行星軌道上。舷窗外,是彌漫在整個星域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翻滾的灰色迷霧。這迷霧并非簡單的視覺遮蔽,它仿佛能吸收光線、扭曲感知,甚至連星艦的傳感器信號傳入其中,也會變得雜亂無章,傳回扭曲失真的圖像和充滿詭異低語的聲音。
    這就是“千面之影”的領域——“幻痛迷霧”。它并非直接殺傷,卻能無限放大生靈內心的恐懼、猜疑和潛藏的惡意,制造出以假亂真的幻象,從內部瓦解一切秩序與團結。
    “指揮官阿坎?”一個聲音帶著壓抑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響起。說話的是北部戰線的總指揮,一位名叫艾拉的女將軍。她身姿挺拔,但眼窩深陷,眼神中充滿了血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休息。她身上散發著一種銳利的靈能波動,似乎在不斷抵抗著迷霧的侵蝕。
    “艾拉將軍,”阿坎點頭致意,他的目光掃過要塞內部。這里的士兵們雖然依舊在崗位之上,但氣氛異常壓抑。彼此之間眼神接觸時,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猜忌和審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仿佛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就在剛才,他們經歷了副軍團長的背叛和內部清洗,信任已降至冰點。
    “情況比簡報更嚴重,”艾拉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她的聲音通過靈能傳遞,確保只有阿坎能聽清,“‘千面之影’的本體從未現身,但這片迷霧就是它的武器。我們無法確定身邊的戰友是否還是本人,看到的指令是真是假,甚至……連自己的判斷都開始變得不可信。”
    她指向星圖,星圖上代表秩序艦隊的光點稀疏而分散,并且不斷有光點突然閃爍、改變顏色(代表被幻象控制或叛變),或者直接熄滅。“銀輝軍團”的陣型更是支離破碎,內部不斷爆發小規模交火,那是被幻象迷惑的部隊在自相殘殺。
    “我們嘗試過用強能量場驅散迷霧,但效果甚微,迷霧似乎能吸收能量并轉化為更恐怖的幻象。靈能屏障也只能勉強保護高級指揮官,普通士兵……”艾拉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力感,“他們正在被自己的心魔摧毀。”
    阿坎凝視著舷窗外那無邊無際的灰色迷霧。與“寂滅領主”那種純粹、霸道的“非存在”抹殺不同,“千面之影”的力量更加詭異、更加陰毒。它攻擊的不是物質存在,而是精神、是認知、是維系秩序的“信任”本身。
    “它是在玩弄‘信息’和‘認知’,”阿坎低聲說,體內那絲灰色的混沌氣流微微流轉,讓他對這種力量的本質有了一種模糊的感應,“扭曲真實,播種虛假,利用生靈意識本身的漏洞。”
    “你有什么辦法嗎?”艾拉看向阿坎,眼中帶著最后的希望。東部戰線傳來的消息語焉不詳,但都提到了這位新來的指揮官用一種奇特的方式暫時遏制了“寂滅領主”。或許,他也能創造奇跡。
    阿坎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嘗試將一絲鴻蒙之力延伸出去,探入那片迷霧。
    瞬間,無數混亂、扭曲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腦海!
    那是士兵們的恐懼(“我會死在這里!”)、對戰友的猜忌(“他剛才看我的眼神不對!”)、被壓抑的欲望和暴戾(“殺光他們!”)……這些負面情緒被迷霧無限放大、扭曲,再反饋回來,形成一個個栩栩如生的恐怖幻象,沖擊著阿坎的心神。
    他看到死去的戰友向他索命,看到艾拉將軍突然拔槍指向他,看到整個要塞在烈焰中崩塌……
    若是尋常靈能者,此刻恐怕已經心神失守,陷入瘋狂。但阿坎不同。經過沉寂回廊的洗禮,尤其是初步融合了“締造者”關于“存在”與“認知”的奧秘后,他的精神本質已經發生蛻變。這些幻象雖然逼真,卻像隔著毛玻璃觀看,少了一種直接撼動靈魂核心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那絲混沌氣流開始自發運轉。它并不去強行驅散這些幻象意念,而是像一種奇特的“凈化濾網”或“信息擾流器”,當那些扭曲的、充滿惡意的信息流經過時,混沌氣流會將其中的極端部分“中和”、“打散”,或者引入一種無序的擾動,使其失去原本那種精準針對心靈弱點的殺傷力。
    幻象依舊存在,但它們對阿坎的影響大大降低了。就像看一場恐怖電影,雖然畫面驚悚,但你知道那是假的,不會真正被嚇破膽。
    “我或許……可以試試。”阿坎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對抗“千面之影”,或許不能像對抗“寂滅領主”那樣硬碰硬地創造“安全區”,而是需要一種更巧妙的方式——擾亂它的“信息戰”。
    “將軍,請命令所有艦隊,將你們的公共通訊頻道、靈能網絡節點坐標,以及最重要的指揮鏈路加密密鑰,全部授權給我。”阿坎說道。
    艾拉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將這些核心權限交給一個剛剛見面的人,風險極大!這等于將整個北部戰線的指揮權拱手相讓。但看著阿坎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以及想到東部戰線的奇跡,她咬了咬牙。
    “我相信你,指揮官。北部戰線……就交給你了!”她迅速下達指令,將最高權限轉移給阿坎。
    阿坎接過權限,沒有走向指揮臺,而是直接在這喧囂而壓抑的艦橋中央盤膝坐下,如同老僧入定。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進行一個極其精微和復雜的操作。
    他再次引導出體內的鴻蒙之力,但這一次,他并非用來模擬秩序或對抗虛無,而是全力激發其內部那絲“混沌”與“平衡”的特性。他回想著“締造者”知識中關于“信息擾流”、“認知加密”以及“動態fanghuoqiang”的深奧原理。
    他要做的,不是建立一個堅固的、排斥一切的精神護盾(那會被“千面之影”找到弱點集中突破),而是要在整個北部戰線的通訊和靈能網絡中,編織一張無形的、不斷變化的“混沌濾網”或“認知迷彩”!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波動,以阿坎為中心,通過剛剛獲得的權限,悄然擴散開來,沿著所有的通訊頻道、靈能鏈接,迅速覆蓋向散布在迷霧中的每一艘秩序戰艦,每一個仍在抵抗的士兵。
    這股波動極其微弱,甚至難以被常規傳感器探測。它并不提供強大的能量防護,也不直接增強士兵的精神力。它的作用,是“干擾”和“混淆”。
    當“千面之影”的迷霧試圖滲透通訊頻道,偽造指揮官指令時,這股混沌波動會像加入水中的墨滴,讓清晰的指令變得略帶雜音和延遲,或者附加上一些無意義的、隨機生成的校驗碼。接收信息的系統或靈能者會本能地產生一絲“不對勁”的感覺,從而提高警惕,而不是盲目執行。
    當迷霧試圖直接侵入士兵腦海,制造針對其個人恐懼的幻象時,混沌波動會像一層不斷變換圖案的迷彩,讓幻象的關鍵細節變得模糊、扭曲,或者混入一些荒誕不經、明顯不符合邏輯的元素。例如,一個士兵恐懼的怪物幻象,可能會突然長出一朵花,或者發出滑稽的聲音,從而大大降低其恐怖感和真實感,讓士兵更容易意識到“這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這股波動是“動態”和“去中心化”的。它沒有固定的核心節點供“千面之影”攻擊,其干擾模式由阿坎的心神和鴻蒙之力的混沌特性共同決定,時刻都在無規律變化。“千面之影”擅長尋找心靈漏洞和規則模式,但這種毫無規律的“混沌擾流”,恰恰是它最難以理解和應對的!
    起初,變化是細微的。
    一艘正在朝“友軍”開火的戰艦,艦長在按下發射按鈕的前一刻,突然聽到通訊器里傳來一陣刺耳的、毫無意義的靜電噪音,讓他動作頓了一秒。就是這一秒,他注意到被攻擊的“友軍”戰艦的識別信號閃爍了一下,露出了極其短暫的、屬于敵方的扭曲編碼。他驚出一身冷汗,立刻停止了攻擊。
    一個被幻象控制、正要向戰友舉起武器的士兵,眼中看到的兇惡敵人,臉上突然長出了他家鄉特有的、滑稽的小丑鼻子。這荒誕的一幕讓他一愣,瘋狂的殺意瞬間消退,理智回歸,他意識到自己差點釀成大錯。
    信任的崩潰被減緩了。雖然猜忌和恐懼依然存在,但那根繃緊的、導致自相殘殺的弦,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稍稍松弛了一些。士兵們開始有機會去懷疑“所見”是否真實,而不僅僅是沉淪于恐懼之中。
    “有效!指揮官,你的方法有效!”艾拉將軍驚喜地發現,指揮鏈-->>路中的混亂和叛變報告開始減少,各艦隊的協調性雖然依舊很差,但至少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互相攻擊了。
    阿坎沒有回應,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對整個網絡“混沌濾網”的維持和微調中。這比在東部戰線維持一個固定的“安全區”更加消耗心力,他需要同時處理海量的信息流,并瞬間做出無規律的干擾應對。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
    “千面之影”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灰色的迷霧開始劇烈翻涌,變得更加濃郁,其中傳來的低語和嘶吼更加尖銳刺耳。它加大了精神侵蝕的力度,試圖找出并摧毀這個干擾源。
    更多的、更加精密的幻象被制造出來。不再是簡單的恐懼怪物,而是模仿親密戰友的求救,偽造最高指揮部的撤退命令,甚至模擬戰艦系統本身發出的故障警報……
    然而,在阿坎布下的“混沌濾網”影響下,這些精密的幻象總會出現一些微小的、不和諧的“雜音”。求救的戰友可能會用錯只有彼此才知道的暗號,撤退命令的加密格式可能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陳舊感,故障警報的優先級邏輯可能自相矛盾……
    這些破綻很小,若在平時可能被忽略,但在生死攸關的戰場上,在剛剛經歷過背叛的敏感神經下,這些微小的不和諧音被放大了。士兵和軍官們開始學會更加謹慎地甄別信息,信任依舊脆弱,但盲目的恐慌和背叛得到了遏制。
    北部戰線的崩潰趨勢,被硬生生地止住了!戰線雖然依舊在緩慢后撤,但已經從混亂的潰敗,變成了有序的、艱難的抵抗。
    “找到你了……小蟲子……”
    一個冰冷、縹緲、仿佛由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的低語,直接響徹在阿坎的腦海深處!這低語充滿了惡毒和戲謔,仿佛毒蛇的信子舔舐著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