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內只有電子筆劃過屏幕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陸青璃壓抑的、偶爾無法控制的抽泣。少校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立在艙室角落的陰影里,他的存在感卻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時間在筆尖流逝。當陸青璃顫抖著寫下最后一個關于那持續不斷的敲擊聲的描述,并重重敲下句號時,她幾乎虛脫,汗水浸濕了額發,背后的傷口因長時間的緊繃姿勢而重新發出抗議的刺痛。
    她將電子板遞還給少校,手指冰涼。
    少校接過,目光快速而高效地掃過屏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閱讀的只是一份尋常的任務報告,而非一個充斥著瘋狂與死亡、觸及宇宙可怖真相的見證。只有在他看到關于“基石”對外祖父產生排斥反應,以及那非人敲擊聲的段落時,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陸博士。”他將電子板收起,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份合格的作業,“這些信息非常有價值。你需要休息。抵達港口后,我們會為你安排全面的身體檢查和心理評估。”
    “港口?我們去哪里?”陸青璃追問,聲音因疲憊和緊張而干澀。
    “一個安全的地方。”少校的回答依舊模糊,“在你狀態穩定,并且我們完成初步分析之前,你需要處于我們的保護性監管之下。”
    “監管?”這個詞讓陸青璃的心猛地一緊。
    “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公眾安全。”少校轉身,走向艙門,“你攜帶的‘異常物品’及其潛在影響尚未評估。這是標準程序。”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緊握的、露出微光的“基石”上,“建議你將它交由我們保管,它的輻射和影響可能不穩定。”
    “不!”陸青璃幾乎是本能地將“基石”緊緊捂在胸口,那冰冷的觸感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和慰藉,“它……它現在很穩定。而且,它似乎……認我。”她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少校的腳步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深海般的眼睛凝視著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視她靈魂深處的恐懼與依戀。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帶著某種無聲的較量。
    幾秒后,少校微微頷首,看不出是妥協還是別的什么。“可以暫時由你保管。但我們需要定期檢測它的狀態。不要嘗試激活或與它進行深度互動,直到我們確定其性質。這是命令,也是為了你好。”
    說完,他不再給她提問的機會,拉開艙門走了出去。金屬門鎖合攏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清晰地告訴她——她事實上被軟禁了。
    陸青璃癱軟在床鋪上,巨大的孤獨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海水將她淹沒。她獲得的不是救援,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少校和他的部門,他們對島上發生的一切似乎并非一無所知,他們的目標明確——她帶出來的信息和物品。而她自己,這個唯一的幸存者,在他們眼中,或許也只是一個需要被“研究”和“監管”的異常載體。
    船體微微搖晃著,引擎持續低鳴。她不知道航向何方,也不知道未來等待她的是什么。外祖父扭曲的面容和那非人的敲擊聲,與少校冰冷審視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前景。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基石”,它的幽藍光芒似乎比在島上時更溫順了一些,那光芒流淌著,仿佛有生命在內部呼吸。
    “你到底是什么……”她喃喃自語,指尖劃過它光滑而毫無瑕疵的表面,“你選擇了我嗎?還是……詛咒了我?”
    沒有回答。只有那永恒不變的、冰冷的微光。
    疲憊再次襲來,藥物和精神的透支讓她無法思考。她蜷縮起來,將“基石”緊緊貼在心口,仿佛它是能守護她安眠的護身符,在一片混亂和恐懼中,再次沉入不安的睡眠。
    ……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明顯的減速和機械噪音驚醒。船似乎正在靠港。
    她立刻爬起,沖到舷窗邊,費力地扳開遮光板。
    外面不再是浩瀚的海洋,而是一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封閉式船塢。穹頂極高,由粗大的金屬桁架支撐,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這不是普通的商業港口,看不到任何民用船只,周圍停泊的都是同樣線條冷硬、涂裝著不明標識的灰色艦船。人員穿著統一的制服,行動沉默而高效。
    一座軍事基地,或者……更特殊的地方。
    她的艙門被打開,進來的不是少校,而是兩名面無表情的醫護人員和一名穿著與少校類似制服、但級別顯然低一些的女性官員。
    “陸博士,請跟我們下船。車輛已準備好。”女官員的語氣公事公辦。
    “去哪里?”
    “醫療中心。進行全面檢查。”
    沒有選擇。陸青璃被兩人攙扶著,走出艙室,穿過冰冷的金屬走廊,踏上舷梯。船塢巨大得超乎想象,空氣寒冷,巨大的照明燈將一切照得慘白,沒有陰影,卻也顯得格外冷漠。她能看到遠處有人員正在從船上卸下一些密封的集裝箱,上面印著生物危害和輻射警告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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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廂式車停在碼頭邊。她被護送上車,車內同樣簡潔冰冷。車窗是深色的,從內部幾乎看不到外面。
    車輛行駛了很長一段時間,道路似乎很平穩,但偶爾有明顯的向下坡度。最終,它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港口或地面建筑,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四周是打磨光滑的灰色混凝土墻壁,高聳的穹頂,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這里更像是一座龐大的地下掩體或研究設施。
    她被帶到一個寬敞但毫無個人氣息的醫療檢查室。各種先進的醫療儀器閃爍著待機的光芒。幾名穿著密封防護服的醫生和護士已經等在那里,他們的眼神透過面罩,帶著專業性的審視。
    “請脫下所有衣物,包括您手中的物品,放入指定的收納箱。我們需要進行徹底的去污沖洗和體檢。”為首的醫生指了指旁邊一個連接著管道的透明隔離艙和一個金屬托盤。
    陸青璃猶豫了,手指收緊,攥緊了“基石”。
    “它必須離開您身邊,進行獨立的隔離檢測。”那名女性官員在一旁補充道,語氣不容商量。
    “它……它很特殊。我不能……”陸青璃試圖反抗,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讓她不愿交出“基石”。
    “這是規定程序,陸博士。任何從異常區域帶回的物品都必須經過嚴格檢疫。為了您自身的安全,也為了防止潛在污染擴散。”醫生的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有些沉悶失真。
    兩名護士上前一步,姿態雖然專業,卻帶著明確的強制意味。
    陸青璃看著周圍冰冷的儀器和穿著防護服的人,感覺自己像是一只即將被解剖的稀有標本。她意識到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她咬緊牙關,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割舍掉身體一部分般,將“基石”放入了那個指定的、鋪著軟墊的金屬托盤里。
    在“基石”離開她手掌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空虛感攫住了她,仿佛失去了某-->>種重要的連接。而“基石”本身的光芒,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護士立刻蓋上透明的隔離蓋,將托盤送入一個連接著數根管線的壁龕中進行掃描隔離。
    然后,她被迫脫掉那身破爛的衣物,走入冰冷的消毒噴霧中。各種掃描光束在她身上來回移動,刷毛堅硬的刷子刮過她的皮膚,采集樣本。血液被抽取,毛發、皮屑被收集。整個過程冰冷、高效,毫無隱私和尊嚴可。
    她像一件物品一樣被檢查著,測量著,記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