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鉛灰色云層低垂,沉甸甸地壓向林夜。
他摩挲著手中那張皮質殘圖,粗糙的觸感像是某種生靈剝下的皮膚,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這張圖來自探險隊隊長那個干癟儲物袋的最底層,與幾塊黯淡的靈石、一瓶早已失效的療傷丹擠在一起,毫不起眼。
正是這張圖,還有腦海中那些破碎卻帶著強烈執念的記憶片段,將他引向了這片被稱為"生靈禁區"的黑風裂谷。
地圖繪制得極為簡略,只有幾道扭曲的線條勾勒出裂谷的形狀,旁邊用古老的文字潦草地寫著"淬靈之地,九死一生"。
這八個字像冰冷的鑿子,一下下敲打著他本就不堅定的心神。
煩躁感如同細密的蟻群,正緩緩啃噬著他最后的冷靜。
修復這半張詭異的面具?
在這個鬼地方?
林夜幾乎能感覺到前任主人們殘留在面具和記憶碎片中的絕望哀嚎。
那些破碎的畫面里,有被罡風撕裂的軀體,有在絕境中癲狂的嘶吼,更有對這張面具近乎癡迷的執念。
當他真正站在黑風裂谷外圍的懸崖邊緣時,才明白"絕境"二字的真正含義。
裂谷宛如一道被巨神用開天斧劈開的大地傷疤,深不見底,寬度驚人,目光所及之處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更令人心悸的是谷中終年不息的罡風,那呼嘯聲像是萬千怨魂在同時哀嚎。
肉眼甚至能看到風中夾雜著一縷縷扭曲透明的波紋,如同無形的利刃,在空氣中切割出嘶嘶的尖嘯。
僅僅是站在邊緣,一絲泄露出來的余波刮過他的臉頰,瞬間帶來尖銳的刺痛。
皮膚上憑空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仿佛被最鋒利的刀片劃過。
不僅如此,他體內原本運轉流暢的靈力,在接觸到這罡風余韻的剎那,驟然變得滯澀紊亂,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倍的心神才能勉強約束。
這還僅僅是外圍。
裂谷深處,那如同巨獸咆哮般的風吼聲源頭,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直沖天靈蓋。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警告:
遠離此地!
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
林夜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試圖尋找任何可能的安全路徑,卻發現裂谷邊緣的巖石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刻劃痕,光滑得異常,仿佛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過。
但這里的"工匠"是無情的時間與致命的罡風。
一些嶙峋的怪石被侵蝕成千瘡百孔的脆弱結構,似乎輕輕一碰就會徹底崩塌,墜入無底深淵。
這是一片連頑石都無法長久存在的死亡之地。
他再次將意識沉入那枚由探險隊隊長魂力凝結的記憶碎片。
碎片里充斥著恐懼、貪婪、不甘的混亂情緒,但在混沌深處,一段模糊卻異常執著的信息反復閃現:
"黑風裂谷...核心罡風...淬煉修復...唯一希望..."
這段信息并非完整的傳承,更像是一種臨死前烙入靈魂的本能認知,伴隨著強烈的渴望,幾乎要反過來侵蝕林夜自身的神智。
這面具不僅在引導他,更在用它前任持有者的執念,逼迫著他。
是退縮,找一處安穩之地慢慢磨礪修為,還是前進,踏入這十死無生的險地,去博取那一線修復面具的渺茫機會?
艱難的抉擇來自于內心的權衡與現實的雙重壓迫。
退縮看似安全,但那半張面具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汲取著他的靈力,更與他的神識產生著難以分割的聯系。
不解決它,終究是個巨大的隱患。
而且,隊長記憶碎片中關于面具修復后可能帶來的力量,像是一簇黑暗中的鬼火,引誘著他不斷向前。
前進,則是肉眼可見的死亡之路。
罡風蝕體,靈力紊亂,更別提裂谷中可能存在的、早已適應了這等惡劣環境的未知妖獸,或是其他被寶藏傳說吸引而來的亡命之徒。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際,手中那半張冰冷的面具忽然微微顫動。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渴望情緒,如同蛛絲般順著與他接觸的指尖,悄然傳遞到他的心湖。
這情緒并非來自記憶碎片,而是面具本身!
它"活"著,并且渴望進入裂谷。
林夜瞳孔驟然收縮。
之前的煩躁、猶豫、警惕,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活物"感應徹底攪亂。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攫住了他。
這面具遠比他想象的更詭異,它不只是工具,似乎擁有某種初生的意志,在主動引導,甚至在渴求。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一股被宿命牽引的情緒,夾雜著不甘被掌控的怒意,混合著對強大力量的原始渴望,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恐懼依然存在,但已經被這股更為熾烈的情緒壓倒。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瘋狂的決絕。
"你想進去?"
林夜低頭,對著手中那半張似哭似笑的面具沙啞低語。
"那我就帶你進去。
看看是你先被罡風撕碎,還是我能借助此地,讓你重獲新生。"
他不再猶豫,將殘圖收入懷中,體內靈力開始以一種更為艱難卻穩定的方式緩緩運轉,對抗著外圍罡風帶來的紊亂效應。
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都帶著鋒銳的割裂感。
就在他準備動身的剎那,指尖無意中拂過面具內緣那道最深的裂痕。
一絲極其微弱的吸力從裂痕中傳來,周圍那暴烈無形的罡風能量,竟有微不足道的一縷被悄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