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后的康樂園,像被徹底清洗過一遍。古老的榕樹舒展著翠綠油亮的新葉,吸飽了水分的青草散發出蓬勃的生機,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氣息,連帶著紅磚墻面的建筑也顯得更加明凈古樸。陽光重新灑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將水滴映照得如同碎鉆般閃爍。
然而,對于江濤而,這場雨似乎從未真正停歇。那個暴雨中的擁抱,那份隔著濕透衣衫傳遞的溫軟觸感和驚心動魄的心跳,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感官記憶里。一連幾天,他魂不守舍。上課時,教授的聲音變成了背景噪音,眼前浮現的總是林麗芳在暴雨中驚慌失措、臉頰緊貼他胸膛的畫面;吃飯時,味同嚼蠟;就連晚上躺在床上,黑暗中那混亂的雨聲、她急促的呼吸、還有自己那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都無比清晰地回放。
宿舍里,趙大海看著江濤對著飯碗發呆、偶爾還會傻笑的樣子,嘖嘖搖頭:“完了完了,濤子這是被雷劈傻了還是被雨淋壞了腦子?”李偉則神秘兮兮地塞給他一本新的地攤雜志《戀愛心理戰術大全》,被江濤紅著臉扔了回去。只有陳默,在某個深夜看到江濤對著bp機屏幕發呆(上面并沒有新消息)時,推了推眼鏡,說了句:“核心程序紊亂,疑似遭遇強干擾源。建議重啟或進行深度系統自檢。”這話倒是讓江濤苦笑不得,卻也一針見血——他確實需要“重啟”,需要擺脫這令人心慌意亂的“干擾”。
他不敢貿然聯系林麗芳。那個擁抱太過逾矩,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他輕浮?那晚在教工小區門口分別時,她最后那個復雜的眼神和低低的“謝謝…小心點”,像蒙了一層薄紗,讓他琢磨不透。bp機安靜得令他焦躁。他無數次編輯好簡短的問候,卻又在按下發送鍵前刪除。患得患失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
就在江濤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折磨得快要瘋掉時,那個沉寂已久的“大磚頭”,終于在周五下午的課間震動了起來!
嗡——嗡——
那震動短促而清晰,卻像一道強電流瞬間貫穿了江濤的神經!他心臟狂跳,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褲袋里掏出bp機,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按下了閱讀鍵。
小小的綠色屏幕上,一行小小的漢字,如同天籟般出現:
江濤學弟:今晚有空嗎?逸仙路散步?就當謝謝你那晚的“救命之恩”?:)麗芳
“救命之恩”?還有那個小小的笑臉符號!
江濤只覺得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涌向頭頂,巨大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胸腔里炸開!她主動約他了!她沒有生氣!甚至…還帶著一點調侃!
“有空!有有有!非常有空!”江濤幾乎是在心里狂吼著回復!他飛快地按下按鍵,編輯了一個無比簡潔又透著強烈熱情的回復:有!幾點?哪里等?
bp機很快又震動:六點半,永芳堂門口?
好!不見不散!江濤幾乎是秒回,發送出去后才后知后覺地覺得“不見不散”四個字似乎太過熾熱,耳根又悄悄紅了。
下午的課變得無比漫長。江濤坐立難安,一遍遍地看著手表,只覺得秒針走得比蝸牛還慢。他回到宿舍,翻遍了衣柜,最終選了一件干凈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條看起來最挺括的淺藍色牛仔褲——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像樣”的衣服了。他甚至學著李偉的樣子,對著宿舍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笨拙地試圖把幾縷不聽話的劉海撥弄整齊。
夕陽西下,將康樂園染上一層溫暖的金橙色。江濤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永芳堂門口。他站在古樸的石階旁,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等待檢閱的小白楊。晚風吹拂著他額前整理過的碎發,帶來一絲清涼,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內心的燥熱和期待。他不斷深呼吸,試圖平復那擂鼓般的心跳。
當那道熟悉的、溫婉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永芳堂側面的小徑上時,江濤的心臟還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林麗芳今天穿了一條及膝的淡紫色連衣裙,款式簡單大方,領口點綴著細小的荷葉邊,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后,只在鬢邊別了一枚小小的、閃著銀光的發卡——正是那天北京路他送的玉蘭花胸針的同款樣式!夕陽的金輝落在她身上,整個人仿佛蒙著一層柔光濾鏡,恬靜美好得不像話。
“等很久了?”她走近,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神清澈,看不出暴雨那晚的慌亂和復雜情緒,也沒有絲毫想象中的疏離感。她甚至還指了指他頭發上幾根被風吹亂的呆毛:“頭發…翹起來了。”
“沒…沒等多久!”江濤連忙搖頭,下意識伸手去捋頭發,動作有點笨拙,“師姐今天…真好看。”他鼓起勇氣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話,說完立刻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麗芳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似乎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靦腆:“謝謝。走吧?”她自然地轉身,朝著永芳堂后面一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走去。那是通往校園深處逸仙路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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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濤趕緊跟上,與她并肩而行。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交疊。空氣中浮動著草木的清香和晚風的微涼。江濤偷偷地、貪婪地用眼角余光看著身邊的林麗芳。她步履輕緩,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側臉的弧度柔和完美。那枚小小的玉蘭發卡在夕陽下閃著微光,像一個小小的、甜蜜的符號,無聲地宣告著什么。
她沒有提那晚的暴雨,也沒有提那個擁抱。這反倒讓江濤緊繃了幾天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許。
“師姐…最近工作忙嗎?”江濤努力找著話題。
“還好,一個項目剛告一段落。”林麗芳的聲音很柔和,“你呢?功課壓力大嗎?聽陳教授說,你們這學期的信號系統挺難的?”
“是有點難,”江濤撓撓頭,“特別是傅里葉變換那塊,感覺有點繞。”
“我當時學的時候也覺得抽象,”林麗芳笑了笑,“后來多做了些實際應用的案例才好些。”她自然地分享起自己當年學習的經驗,聲音溫軟,如同耳語。
兩人就這樣聊著學業,聊著校園里的趣事(江濤講了他宿舍兄弟們的糗事,逗得林麗芳掩嘴輕笑),聊著廣州秋天的變化。氛圍輕松而自然,那份因為暴雨擁抱而產生的無形隔閡,在夕陽和晚風中,在輕松的話語間,似乎悄然融化了。
不知不覺,他們拐入了逸仙路。這是一條貫穿中大校園核心地帶、兩邊種滿高大梧桐樹的主干道。因其命名和優美的環境,又被稱為“情人路”。此刻正值傍晚,夕陽的余暉透過茂密的梧桐葉,在路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路上行人不多,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或散步或騎車經過,顯得格外靜謐安詳。
梧桐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吟淺唱。路兩旁是青翠的草坪和古樸的教學樓。路燈尚未亮起,橙紅色的天光籠罩著一切,給這條著名的“情人路”更添了幾分朦朧的浪漫情調。
兩人沿著寬闊的人行道慢慢走著。晚風拂過林麗芳的長發,有幾縷調皮地拂過江濤的手臂,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也撩撥著他本就無法平靜的心弦。他悄悄瞥著林麗芳放在身側的手——那只手白皙纖細,自然地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江濤心底滋生、膨脹,像藤蔓般纏繞收緊:他想牽住那只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瘋長。他的心臟又開始狂跳,手心微微沁出汗意。他無數次在腦海中演練:手要抬多高?動作要快還是要慢?萬一她躲開了怎么辦?那該多尷尬?會不會連朋友都沒得做了?但看著身旁她恬靜的側顏,感受著這靜謐美好的氛圍,那份渴望又強烈得如同實質。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緊張得手指都微微蜷縮起來時,一輛自行車從后面快速駛來,騎車的男生似乎在趕時間,按著鈴鐺從他們身側擦過!
“叮鈴鈴——!”
鈴聲清脆刺耳,打破了逸仙路的寧靜。那自行車幾乎是貼著林麗芳的身側掠過!
“啊!”林麗芳輕呼一聲,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驚嚇到,下意識地身體往旁邊一閃,腳步踉蹌了一下。
就在她重心不穩、向江濤這邊傾斜的瞬間!
江濤腦中一片空白!什么猶豫、什么演練統統拋到了九霄云外!完全出于一種保護的本能,一種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悸動驅使——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緊緊握住了林麗芳那只離他最近、下意識尋求支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