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放下金瀾劍,問道:“發生了什么?”
李長風向水鏡中加了泥,捏了沒一會兒又重加水,分出半分心神回答。
“就在今早,九劍中的那幾人全都回了總殿議事,聽那個傳消息的小丫頭說,似乎是終于取到靈脈,打算商議什么。
咱們算是趕上好日子了,如今密教戒嚴,直接盜寶太過危險,我們決定換個身份潛入。”
林斐然心中微沉,她雖料想到取走靈脈的妖族人背后,必定是密教,但她沒想到這件事會處理得這么快。
妖界雪云籠罩,破除在即,密教究竟許了什-->>么好處,能讓他們放棄此事,轉而將靈脈交出?
還有,這靈脈原本為假,雖不知他們要用來做什么,但被揭穿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
到時發現靈脈有異,他們必定會去妖都找她查驗,那她離開一事必定暴露,若是追查下來,盜取火種一事便難上加難。
林斐然立即起身,忍不住道:“我應當留一個替身在妖都!”
李長風不知曉假靈脈一事,但聽她這么說,便接話道:“安心,這件事我們早有準備,已經有人替你留在妖都,絕不會露出破綻。”
水鏡中的面孔總算捏好,李長風長舒口氣,又結印將假面取出。
“來試一試,這料材都是張思我給的,上好絕佳,除非是歸真境,否則絕不會敗露!”
“……”林斐然欲又止,但還是開口,“前輩,動手之前最好不要說這樣的話,以我的經驗來看,一般說的時候有多篤定,暴露的時候便有多明顯。”
“怕什么,暴露了就搶,搶不過就溜一圈,打個回馬槍繼續搶。”
這話倒是頗有以前那個李長風的風范,他將假面推過去,又回身捏造自己的假面。
林斐然抬手接過,這是一張薄如蟬翼的面皮,幾乎看不出它是由泥胚揉制而成,捏出的模樣雖算不得平常,但也不至于丑到引人注目。
她將假面按到臉上,很快便肌理相融,看不到一絲痕跡。
李長風也已做好準備,同林斐然一道向密教而去,途中順便向他解釋密教在金陵渡的由來。
“我當初還在參星域時,曾聽師兄……曾聽丁儀說過,金陵渡并不是密教的發源地。
那位道主與圣女,最早的記錄,是出現在東海之畔的地方志中。
彼時正值兩界大戰,他們在那里做了不少善事,聲名遠揚,引來不少追隨的人,與佛釋一道傳教不同,他們的教眾,總是保有一種癡狂的忠誠,數年時間,道觀便分布各州。”
林斐然頂著一張垂眉耷眼的面孔,雙眼倒是十分有神:“那為何會搬來金陵渡?”
“不是搬來,這里原本就有他們的分觀。”李長風回憶道,“在此之前,那位道主和圣女在哪里,哪里就是主殿。后來人皇即位之年,他們在金陵渡落腳,從此沒再離開,這里也就成了主殿。”
林斐然眉頭微蹙:“是被我殺掉的那位人皇?”
李長風點頭:“沒錯,同樣也是他推崇密教,這才放任他們成長至今。”
林斐然心中更加疑惑。
按時間倒推,道主和圣女于兩界大戰時便已經出現,那么就早于申屠陸奪舍,再加上后面向他提供輪轉珠——
既然前幾位人皇都是同一人,雙方又捆綁得如此緊密,為何非要在申屠陸即位之時定于金陵渡?
金陵渡又有什么特別之處?
這是巧合,還是另有隱情?
林斐然無法推斷出其中的真相,但就她目前所知,她很難不將背后緣由與母親聯系起來。
母親當初被密教截殺,意味著雙方淵源極深,那她與密教又是什么關系?
時至今日,林斐然心中不得不浮現一個猜想,或許——她當初就是密教的一份子?
雖然無法蓋棺定論,但這個念頭一旦浮起,便不好輕易按下。
可她心中卻又隱隱覺得不對,這樣的推論,總有那么一些地方不甚合理。
正是神思飛揚之時,只聽得李長風輕聲道:“到了,你看——”
密教并不在城中,而是位于金陵渡西北的某一處。
林斐然半蹲在枝頭,聞收回思緒,抬眼看去,沉靜的雙眸驟然被一片火光點亮,她微微睜大雙目,怔然看向眼前之景,詫異又震撼。
只見蔥郁的密林圍攏四周,絲毫不見秋日頹敗之色,中央是一片極為廣闊的灘涂鏡湖,其中有叢蓮生發,荷葉蔓蔓,而那沉積而下的淤泥竟如白沙一般,皎潔晶瑩,在夜色中閃著細碎的泓光。
灘涂之上,漂浮著數不盡的河燈,點點相連,幾乎要燃成一片水上火,足以照明這方天地。
灘涂四周,又有許多百姓褪去鞋襪,雙手結著統一的道印,或是跪坐在地、誠心祈福,或是走入水中,將手中的蓮燈推向湖心。
這里實在太過奇怪,說是灘涂,泥沙沉底,卻有流水潺潺,足以淹沒足踝,說是鏡湖,足以映照天地之色,卻又并無深淺之分,放眼望去,不論何處都只能淹沒至足踝。
推著蓮燈的百姓緩緩走到湖心,神色虔誠,三步一結印,五步一俯身,直至蓮燈碰撞上湖中心的那座高樓時,才終于心滿意足地停下。
湖心之中,倒映著一座極高的純白道觀,上方只掛有一塊空白的匾額,樓前階梯極高,即便是此時,仍有不少身著云紋袍的修士在其中匆匆來回。
若不是知道這是密教,她幾乎都要錯認為是哪處朝圣地。
林斐然啞聲片刻,才問道:“他們這是在做什么?”
“祈愿。”
李長風顯然早就看過,但眼中仍不免震撼。
“你見過凡人求神拜佛嗎?就像他們此時一樣,先點上一盞燈,將心愿訴諸燈中,再讓水流將燈帶往湖中,祈求神明應承。”
林斐然眉頭漸漸擰緊,她道:“這世上沒有神。”
她的視線快速掠過湖邊眾人,心中正盤算著密教動機,忽然間,視線一頓,緩緩定在某一處。
李長風還想同她解釋,但話未出口,林斐然便已經足生奔雷,如一道流光般縱身落于湖邊偏僻一隅,他無奈一嘆,只好隨行而去。
林斐然翻身落下,足夠輕盈悄然,沒有驚動周圍任何一人,只除了這個面露惶然的女婦。
她認得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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